一进入腊月,农村小孩就数着指头盼过年,那是对美食新衣的炽热念想,是在缺吃少穿岁月里刻进骨子里的期望。于我而言,六岁那年的春节,还有一个藏着心底不能言说的秘密——摇椿树。 这秘密的种子,是奶奶在我两三岁时种下的。她温软的声音裹着烟火气,说大年初一天不亮的时候,小孩摇一摇椿树,就能长得又高又快,连摇树时要念的《椿树谣》,我都牢牢记在心底。摇椿树成了我每年春节前最迫切的期盼。 可这份期盼,落地却难。对年幼的我来说,除夕要熬年,初一总赶不上黎明前起身,况且清晨时分,风掠屋檐的声响都让我胆怯,更别提独自出门去摇椿树。 更无奈的是,我家没有椿树。全村唯有七叔家有几棵枝繁叶茂的椿树。那些日子,我常望着七叔家的方向,默念《椿树谣》,想象着自己摇树长高的模样。 这份期盼,终在我六岁那年的大年初一破土而出。迎春鞭炮未响起,屋外依旧灰暗,母亲在厨房为我们准备大年初一必喝的凉粉汤,这是乡下过年的庄严仪式:一碗香热凉粉汤,是新年清晨最妥帖的慰藉。我悄悄穿好新衣服,踮脚推开门,借着微弱的天光,摸索着向七叔家走去。 七叔家的大敞门从来没有关过,院里堆着柴火、农具,还有一个掩着秸秆的萝卜窖,几畦长着菠菜、芫荽的小菜园。我小心翼翼穿过这些“雷区”,生怕发出声响。终于来到椿树底下,可摇树远比想象中难:小树好摇,但它低矮的形象让我嫌弃。我选择了一棵较大的椿树,踮起脚来抱住树身,凝聚全身力气摇晃。渐渐的,树干竟微微晃动起来,我心头欢喜,一边摇,一边轻声念起《椿树谣》:“椿树椿树你是王,你长粗来我长长。你长粗了作栋梁,我长高了穿衣裳。” 歌谣余音未散,七叔家的小门“吱呀”打开,他披着衣裳走出来。黎明的天光,已能让我们清晰地看清彼此的模样。我像偷东西被抓包,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脸颊发烫。可七叔没有责备,而是笑着问我是不是来摇椿树的,接着回头呼喊他的孩子:俊儿都来摇椿树了,你们还不起床? 我的秘密,竟然被七叔这样轻易披露了。 后来我才知道,摇椿树最忌讳被人看见,否则心愿就不灵验了。这份遗憾与窘迫,让我第二年再也没勇气去摇椿树,那份热烈的期盼,也被岁月渐渐吹淡。 长大后,我才懂得,椿树是中国人心底的一种崇拜,被视为长寿与健康的象征,藏着对孩童健康成长的期许。《庄子·逍遥游》曰:“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自唐代起,“椿”便成为父亲的代称。如今许多地方还有“摸椿”的习俗,就是过年时让孩子们围着椿树转三圈,轻轻触摸树干,祈愿孩子们健康成长,平安顺遂。 原来,无论是“摇椿树”,还是“摸椿树”,本质上,都是祖先们藏在岁月里的温柔期许,期盼孩子们能与挺拔伟岸的椿树亲近相融,吸纳它的灵气,汲取它的力量,像椿树那样,坚韧挺拔,茁壮成长。那些朴素的仪式感,那些虔诚的心愿,都是岁月温柔的馈赠。 ( 编辑:tln ) |
想起当年摇椿树
□姚俊
来源: 发布日期:2026-02-10 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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