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春

您当前位置:首页 > 文学 > 伏牛 > 正文  发布日期:2018-04-11  作者:王建峰

  在我们老家人的眼里,春天不仅中看,而且能吃。

  几天吹面不寒的杨柳风拂过,几场润如酥的细雨下过,春天就真的来了。

  春天像一张绿毯由南至北一溜铺过来。田里的麦苗被春风、春雨唤醒,起了腰身,长得油绿旺盛。蛰伏在麦垄间的荠荠菜、面条棵、婆婆丁……也都吸足了水分,长得肥嫩鲜绿。这时节,小时候的我们,下午一放学就被大人差遣去挖野菜。我们挎着篮子,拎着铁铲子,哼着歌谣,像一群觅食的鸟儿飞进田野里。金色的阳光铺满翠绿的田野,麦苗在轻风中摇曳着身姿。我们呼吸着春天清新的空气,把一棵棵野菜请进了篮子,并期盼着回到家里后,妈妈把它们做成春天的盛宴搬上餐桌。

  “二月茵陈三月蒿,到了四月当柴烧。”二月的白蒿,也叫茵陈,像灰绿的茸毛一团团绣在地头、田埂上。《本草纲目》等药典中记载,白蒿具有解毒疗疮,补肝益气,轻身健体的功效,是野菜中的宝。白蒿拌面清蒸,味道极清香。然而,田野里,白蒿并不多见,也很快会长老。因为白蒿可以入药,所以我们小时候即便挖了白蒿,也往往舍不得做菜吃,会把它们晾干让妈妈拿到药铺卖,再买回本子、笔等学习用品。

  儿歌唱“三月三,荠菜鲜,我跟妈妈上南山……”上南山干什么?挖荠荠菜。白蒿难找,荠荠菜却绿茵茵地爬满田间地头。荠荠菜可凉拌,可做扁食,味道都很鲜美。

  田野里野菜众多,除白蒿、荠荠菜外,还有面条棵、黄黄苗、灰灰菜、马齿苋、苦苣菜、马兰头……吃法多样,可凉拌、清蒸、做汤、做春卷儿、包饺子,还可摊成菜合子。以前,春天正是青黄不接、缺粮少菜的时候,人们不得不去地里找野菜,用野菜辅以各色吃法来救饥荒。春天里,能救饥荒的,还有许多树木新发的嫩芽、新生的嫩叶及绽开未绽开的花朵。吃这些春天的野菜、树木新发的嫩芽,老家人都给它们一个形象的叫法——“吃春”。

  “二月杨柳尖,三月菜花头,四月枸杞嫩,五月丝瓜鲜,挨到六月时,野菜香满村。”二月的春风刚刚催出杨柳鹅黄的嫩叶芽,人们就纷纷将它们采回家,放在锅里一煮,再用清水浸泡,然后调上一点点豆面,蒸成黑色的菜团子。这菜团子吃到嘴里,又苦又涩,难以下咽。爷爷看着我们皱着眉头硬咽菜团子的苦相,就边津津有味地嚼着菜团子边教育我们说:“‘吃春’‘吃春’,吃出黄金!吃得苦中苦,才能享清福!别看这些树叶子苦,愈嚼愈香,苦中有甜呢!”到最后,黄金没有吃出来,而爷爷的话却成为我们人生道路上的格言警句,让我们受用一生。

  春天能吃的,还有花椒叶、香椿芽、榆钱、桐花、洋槐花……生活困难时期,爷爷还有一句话一直记在我们的心底,他说:“人是从草木中来的,只要草木在春天活过来,人就饿不死。”爷爷没什么文化,而我觉得,在人们依赖自然生态这一点上,爷爷的话很有道理。

  踏春一行去,只为一口鲜。如今,人们去春天的田野里采野菜,已经不是为了填饱肚子,而是为了尝一口鲜,为了舒展身心。正如汪曾祺在《四方食事》中写的一样:“踏青挑菜是很好的风俗。人在屋里闷了一冬天,尤其是妇女,到野地里活动活动,呼吸一点新鲜空气,看看新鲜的绿色,身心一快。”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吃春”吃的都是大自然给予我们的馈赠,大自然才是我们真正的衣食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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