槲包里的思念

您当前位置:首页 > 文学 > 伏牛 > 正文  发布日期:2018-06-06  作者:孟海朝

    端午节,南方有吃粽子的传统习俗,而我们卢氏却有吃槲包的独特民俗。

    去年端午节的前一天,大姐包了些槲包,让班车捎到卢氏县城,然后托人再捎到三门峡。大姐在电话中说:“以前的端午节都是妈操心给你们捎槲包,妈不在十几年了,你们工作忙,也很少回家,吃了咱家的槲包,就会想起家人。”第二天下午,我准时收到了大姐捎来的槲包,打开一扇儿,一股米香味儿扑鼻而来,那一刻脑海里便浮现出妈妈采槲叶、碾米、淘米、泡米、洗槲叶、包槲包、煮槲包的情景。

    我和二哥在市区工作,往年都是母亲在端午节提前包好槲包,专门乘车给我送来,或是听说有人来市区,她就委托人家给我捎。无论是送还是捎,她还附加老家的浆水豆腐。可一晃母亲离开我们已经14年了,没有母亲也就失去了家,更谈不上吃老家的槲包和浆水豆腐了。

    我小时候是大集体时代,山里地少又薄,人均只有四分山地,产量也很低,种一亩小麦收成才200多斤,再套种些玉米、豆类等杂粮,作为粗细粮搭配。那时的饭菜缺油少盐,稀汤寡水,生产队分的粮食吃到过年就接济不上,年后就是青黄不接的苦日子,靠借粮和公社救济的红薯干勉强度日。当时,尽管再艰难,爷爷和父亲都要做一件雷打不动的事,那就是每年到了谷雨时节,利用饭前饭后的空余时间在山坡根、河岸、路边刨个小片地,哪怕是有桌子大的地方,爷爷和父亲都精心撒上谷子或黍子、荏芡种子,浇水育苗、间苗、施肥、锄草、掐谷穗、脱粒。那时粮食都是用斗、升计量的,记得爷爷和父亲忙活一年才能收5升谷米,11口人的大家庭,为的是一家人端午节有槲包吃。因我们山里不产大米和糯米,只产少量的谷子、黍子、荏芡类粮食,更巧的是山上生长着一种槲树叶大而绿,成熟期又刚好是端午节期间,因此用槲叶包成五谷杂粮的槲包来代替粽子,成了端午节的一道美食。

    端午节,老家人吃槲包是认真的,包槲包更是认真的。每当端午节来临,母亲首先是上山采槲叶,接着就是忙着晒谷子、碾米,给谷子或黍子脱皮,去皮后掺上小豆、花花豆、大枣、板栗等,用凉水泡在大盆里,接着把从山上采回的槲叶用开水煮一下,拿到河里把槲叶面对面在清水里搓洗去毛。一切准备就绪,吃了晌午饭,母亲就开始张罗包槲包。先检查豆或米的浸泡情况,接下来把槲叶、麻皮、水桶、铲子准备妥当,母亲坐到泡米的大盆旁边,我坐在母亲的对面,她拿几片槲叶头对头错着摊开,用勺子舀上谷米熟练地包好,交给我,再包另一扇,然后把两扇合起来用青麻皮捆好,放进水桶里,把最后结尾的槲包包成独扇。包完了,在大锅里盛上水,在锅底垫两根木棍,架上包好的槲包用大火煮,一般从下午四五点钟煮到半夜。第二天早上,大锅盖一揭,满屋子槲包的清香气息,这才显出端午节的味道。槲包的独特全在于槲叶,除了绿色环保,它还富含多种维生素、微量元素,特别是它的槲叶素,更是一种天然的防腐剂,据说还有一定的防老化和抗癌作用。

    端午节的早饭吃槲包是必须的,就像过年吃饺子一样。端午节一大早,主人趁露水未干,到坡根、河边、地头采些金银花、竹叶、车前草、夏谷草、艾叶等,作为夏季降暑的备用凉茶。早饭前,当家人还要拿一些槲包放到盘子里,端到先人的牌位前点香祭奠,接着把最后包的独扇槲包绑到门边或窗棂边,经风吹日晒成陈槲包,是农村治痢疾和肠胃消化的良药。为了让小孩辟邪消灾,防止夏季蚊虫叮咬,家长还会给孩子的手和脚绑上用红、黄、绿、蓝、紫五色线搓成的花花绳,脖子上挂香包,往鼻孔、耳朵里涂雄黄酒。一切程序完成,才端上热槲包开饭。

    小时候的我在盼望一年一度的端午节吃槲包中渐渐长大,端午节也是一年中最青黄不接的节日,在这时能吃上一顿香喷喷的槲包成为我印象中最难忘怀的事情。槲包里不但有爷爷和父亲的汗水,也有母亲一丝不苟的厨艺和对我童年无微不至的呵护。在小时候,吃了母亲包的槲包,是幸福的,也是骄傲的,槲包在我的心灵深处烙下深深的记忆。长大后,为生计我走出了大山,母亲为了既让我在外安心工作,又不让我忘记家乡,每年端午节总是不声不响地为我捎来她包的槲包,每当吃着母亲包着的槲包,心里总有一丝牵挂和思念,端午节后的第一个周末,就迫不及待地往家里奔。

    2004年的农历四月初四,端午节的前一个月,母亲悄然离开我们,从那以后再吃不到母亲包的槲包。母亲的味道一年一年随之远去,想吃槲包的时候,只能在端午节深夜的含泪回忆中,或是在每年清明节上坟时的自言自语中。一晃十几年,在城市的工作和生活中我把四季过得糊糊涂涂,再没有了童年那样分明。去年的端午节,突然接到大姐的电话,心里不免五味杂陈。当吃着大姐从老家辗转捎来的槲包时,泪水再次模糊了我的双眼,浓浓的槲包味既熟悉又陌生,仿佛间,爷爷和父亲在坡边、河岸、地头种谷子、间黍苗,妈妈采槲叶、碾谷米、包槲包的影子浮现在眼前。

    回想起端午节,回味着浓浓、香香的槲包味道,我忽然知道了这独特的槲包味道来自哪里?不就是来自母亲吗?不就是母亲的味道?吃了家乡的槲包,仿佛母亲还在我身边。


  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