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鸟

您当前位置:首页 > 文学 > 伏牛 > 正文  发布日期:2018-06-20  作者:刘佰洋

  一只鸟,竟如此令我念念不忘,也是少见的。

  去年仲春,出差一星期回来进办公室,着实让我一惊。办公室衣镜的镜面上竟落了几摊白色的鸟屎,我的办公室很小,门窗关得严实,鸟屎从何而来?奇了怪。我进屋有随手关门的习惯,难不成这是鸟的高级间谍,尾随我而进,一声不吭,偷偷潜伏起来,待我下班才出来“闲逛”?有鸟屎必有鸟。我便翻箱倒柜地找鸟,没有,真是奇了怪了。我不死心,“腾山移海”,把桌椅沙发统统来了个大换位,终于在沙发底下发现了一只小麻雀,静静地躺在那里,己经死掉了。它的两条小腿细得可怕,像头发丝般,头很大,身子却瘦小得几乎不像飞鸟了,一看就是一只刚刚会飞,还没有完全长大的小小鸟。我先是惊骇,继而又纳闷,它是怎么进来的?从门进来的可能性几乎没有,那么只有从窗户进来,我仔细观察窗子,确没关严,但最多只有一手指宽,根本进不来一只麻雀啊。何况,还有一层纱窗,可是关得严严的。脑子想得冒烟,最多一种可能:窗纱是有弹性的。它从这一指宽的左边的缝隙钻进,窗纱挡路,便靠着窗纱的弹性(虽然弹性极其有限),拼命向右边匍匐前进。这边有一指宽的缝隙,另一边必有一指宽的缝隙,结果,它成功了。

  勇敢的鸟儿在门窗关闭的情况下飞进了我的办公室。它不认识四书,不认识智库,不认识马克思,更不认识蒙田、卡夫卡,但它可以在他们写的书上蹦跳,在我的书柜上舞蹈、鸣叫,或是在我的电脑键盘上敲打,在我办公室种的一棵小榕树上飞来飞去并高声鸣唱。它甚至抓住我的窗帘荡秋千,用嘴巴撞击我的空铁皮茶叶盒奏出音乐。它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只麻雀,最浪漫、最温馨、最有激情的一只麻雀。

  但是,我多不想说“但是”,但是这只小麻雀渴了、饿了。我长时间出差,脸盆的水都要倒掉,更不用说面包零食之类的。它开始觅水、觅食,绝望之后,它想原路返回。飞翔、歌唱、蹦跳耗损了它的力气,它再也挤不进那一指宽的小缝隙了。它开始静默却仍快乐地盼望着第二天的到来。盼望第二天会有人来,打开门窗,它还会飞向蓝天。它不知道我出差一个星期,于是,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过去……它吃不下小榕树的叶子,它开始瘦弱,走路踉跄。到第五天、第六天,终至跌倒了。它是怕吓着了我,又挣扎到了沙发底下睡去。

  其实,我不知道小麻雀是怎么死掉的。我一直在想,它为什么要硬挤进来。别的鸟儿知难而退,只有它,锲而不舍,舍命挤进来。只想着未知,只想着新鲜,只想着没有到过的地方就要去走一遭。偏偏没有想到,怎么回去。我该批评它,做事要周全,但又怕它反驳,事事都周全,怎么还会有人敢吃螃蟹,怎么还会有新的道路诞生,怎么还会有“诗酒趁年华”?

  我手捧着小小的麻雀,似乎还带着体温。我相信它不会后悔,这就叫激情,这就叫青春。我甚至从它的身上看到了我年青时的影子。我把它葬了起来,以示对青春的敬意,对我们终将逝去、也终将永存的青春的敬意。

  从此,我的办公室开始放面包,没有盖的茶杯里永远盛满了水。而且,一直开窗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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