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里的异乡人

您当前位置:首页 > 文学 > 伏牛 > 正文  发布日期:2018-06-20  作者:王院华

  在城市的黄昏,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异乡人,黝黑的脸庞,凌乱的头发,精瘦的身子,操着不同的乡音,行走在城市的马路上。他们是一群城市屋檐下的异乡人,社会赋予了他们一个特殊的称谓——农民工。

  我居住的小区北面,是一个建筑工地,我经常看见三四十个民工,蹲在地上,端着粗瓷大腕,粗糙的饭食在他们眼里仿佛是山珍海味。一天晚上,我散步回来得较晚,那些吃过饭的民工,铺着凉席、塑料布或是报纸,枕着砖头,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粗重的鼾声不时响起,昏黄的路灯照着他们疲惫的脸。远远地,我看见有一个小伙子在树下徘徊,若有所思的样子,他的神情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和他打了招呼,他先是一惊,稚气的脸上有一丝惊喜和惶恐。他叫李小平,今年十八岁,是四川大巴山人,打工已经两年多了。我了解到他有兄妹三个,父亲早逝,哥哥先天性痴呆,还有一个妹妹正上中学,他初中没有毕业就随当地的包工头出来了。聊了一会,我发现他的眼一直盯着我腰间的手机,我下意识地按了按,他赶忙避开了。我问他怎么还不休息?他略有点羞涩地说,前天一个同伴从老家来,说他妈妈割草时从山上摔下来,胳膊骨折,想借我的手机打个电话。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我把手机递给他,他说家里没电话,他打给邻居陈叔,让陈叔喊他妈妈。过了几分钟,他妈妈的声音传来,他们用方言交谈,我看到,李小平的表情由惊喜、担忧到痛苦,不停地变化,最后竟呜咽了。虽然我听不懂他母子俩通话的内容,但还是被他的真情打动了。他比我的儿子还小,却早早地背负起了生活的重担,我的心里泛起一丝苦痛。

  我和李小平成了朋友。我每天傍晚散步时都能见到他,他总是早早吃过饭,在路边等我。我们成了忘年交,几乎无话不谈。他给我讲家乡的风土人情、童年趣事,讲工地每天发生的事,也听我讲当前的政策,每天的新闻。一次,他问我有没有路遥的《平凡的世界》,说早想看这本书,可是找不到。第二天,我把一套崭新的《平凡的世界》送给他,并鼓励他向书中的主人公孙少平学习。他不停地抚摸着崭新的封面,用沙哑而坚决的声音说:“叔,我听你的。”

  大约一个月前,李小平见到我,情绪激动,“叔,你是法院的,你能不能帮帮我们?”原来工头答应每个月预付他们民工500元工资,因建设单位拖欠,他们有两个月没领到钱了,许多民工的家里,孩子上学、老人生病、家庭日用,急需钱呢,他们几个准备上法院起诉。我问他去年的情况,他说挣了9000多元,但实际拿到手只有5000元,还有一半拖欠着,我只好答应说先帮忙问一下。

  回到家里,我的心情十分沉重,久久无法入睡。拖欠农民工工资的问题是个顽疾,我所在的法院,每年都要受理几十件、上百件这样的案件。我们虽然采取了许多措施,但困难重重,债务人躲债、逃债、破产,仍有大量的案件无法执行。作为一名法官,就像战场上打了败仗,内心的沉重与困惑无法排解。但我不能把这一切告诉李小平,我不想让他小小的年纪,就对社会的信用机制和法律失去信心,这比拿不到工钱更可怕。连续三天,我都躲着李小平。又过了七八天,我接到他的电话,他告诉我,他们组织了几十个民工到建设单位要工钱,引起了市里的重视,很快就把今年拖欠的工钱给了一半,去年的也补发了。我拿着电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什么滋味。

  在城市的屋檐下,每天都生活着许许多多像李小平这样的异乡人。他们用汗水和泪水,屈辱与辛酸,思念与乡愁,用粗手大脚,老茧血泡,一寸寸将城市加高,一点点把城市扮靓,他们才是城市这个巨人灵巧的手,有力的腿,健壮的骨,跳动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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