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0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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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遇记

来源: 发布日期:2021-10-13   打印
□华之
  
  初秋,正午。
  
  天是温煦的蓝,安静,不扎眼。云像野生一样散淡,东一朵,西一朵,又或扎堆成一片。拂过发髻的风轻漫而自由,让人捉摸不定。也许,秋天就是这种闲云野鹤的个性吧,澹澹的,总在远处。
  
  我是一个写作者,需要捕捉一些确定的、离自己最近的灵感,于是,信步走进蓝天下静定闲立如蘑菇、造型斑驳如陶器的仰韶文化博物馆。
  
  馆内寂无一人,幽长甬廊如时空隧道,通向远古暗昧不明的新石器时代。辗转相连的展厅,壁灯炽白,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出土的陶器、陶罐、陶瓶等,残损、驳蚀,纹饰神秘而精美,即使年代久远,亦在暗淡中闪着幽微之光。
  
  忽然,静寂中似有一声叹息传来,邈远若千年,余音又似在身边。我环顾四周,并无一人,不由心头一紧,屏息站立。
  
  一个尖细的声音幽幽地说:“真怀念远古的日子啊,那时,我是一只汲水的瓶子,耳绊上系着草叶拧成的绳子,身上凝着晶莹沁凉的夜露,每天和清清的泉水相伴,餐风饮雾,聆烟沐雨,是何等的逍遥自在。可是现在,每天要端着身子站在这里,一年和一天没有什么区别,十年和一天也没什么区别,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意思呢?”
  
  我把吃惊的目光投向那个褐红色的小口尖底瓶,它的形状像一个壮硕的妇人,溜肩,束腰,胸鼓腹凸,尖底,身上布满刻纹,样子有些粗笨。刚才一定是它在说话,一副气咻咻的样子。
  
  这时,又一个声音接着说:“可不是吗,直到现在,我的脑海里都还是那些迸溅的灼热的火星,狂欢的篝火如蛇信子妖冶,低垂的星空似穹顶豪华幕布,人们手拉着手舞蹈,大口喝酒,大声欢叫,野兽潜伏在四周的黑暗里蠢蠢欲动,却不敢公然冒犯这无上的欢乐。酒从我肚子里倾倒出来,随即变成催化快乐的神奇魔液。看我这大肚子的造型,就知道我心宽体胖,以前日子过得多么滋润。现在,我被封存在玻璃柜子里,我的肚子里空空如也,不,是比寂寞还冷清的空气。我想,也许真正的我早已在千年前死去,现在的我,只是皮囊,皮囊而已。”
  
  是那个母腹造型的酒陶说的吧,我把眼光瞄向它,它果然面无表情,形同泥胎。
  
  旋即,展厅里私语窃窃,细若蚊蚋,却又铺天盖地,声芒如刺。有的直言快语,有的唉声叹气,有的随声附和,也有的迟迟疑疑,顾左右而言他。
  
  忽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来:“大家安静下,都不要说了。”
  
  我诧异地四处看着,是那个硕大的陶罐,罐口微收,浅褐底色,一串黑色鱼形花纹正沿着它鼓起的肚腹洄游。它正襟危坐,左侧肩部少了一小块,被白色膏体补上,像打着绷带凯旋的战地英雄。
  
  “你们一个个都在抱怨,说自己不自在、不自由,可是几千年了,你们被弃在荒野,埋在灰砾,如尘如泥,如草如狗,当考古人员用双手把你们从地上捡起奉若珍宝的时候,当你们接受无数赞赏、崇拜、敬仰以及朝圣般的目光的时候,当你们被拍成图片,写进教科书,甚至改写人类发展进程的历史的时候,你们不也同样被这无上的骄傲和荣光深深照拂了吗,你们不也由衷地感到身上的责任和使命了吗?责任是完整的,而快乐是相对的,它必须镶嵌在责任铸成的秩序里,和痛苦、寂寞、坚守比肩,才更有意义,否则,漫无边际的快乐,反而会把人吞噬。”
  
  陶罐声音铿锵,展厅内私语声渐歇,如潮水退去。
  
  “喏,还有那个站在边上的偷听者,你不是一直以写作者自居吗,不要忘了肩上的责任、笔底的欲望,回去好好写你的文章吧,别在这里傻站了。”
  
  我浑身一个激灵,赶忙偷眼看向那个陶罐,它依然不动声色地坐着,却似有如炬目光刀锋般从暗地投射过来。
  
  我快步走出博物馆,室外秋阳如泼,哗啦一下倾倒在身上,瞬间我便像被融化般,晒得浑身绵软。风,不分东西南北地吹着,如醉如熏。
  
  此刻,这暖如烘炉的秋日午后,真想做一只懒洋洋的猫,在柔软的衰草里打一个滚,晒一会儿太阳,吹一会儿风,长睡不醒。什么责任,梦想,都去它的吧。
  
  脚下忽然被狠狠硌了一下,我低下头,抬起脚,草丛里一小块不规则形状的陶片正清冷地笑着。
  
  我把它捡起来,放在手上细细观看,一时觉得似乎眼熟。
  
  “怎么,想不起来了,我就是那个傻笨的大陶罐上缺失的那一小块啊。”
  
  “哦?”我恍然大悟:“只是,你,怎么在这里?”
  
  “嗬嗬,这就不能不说到我的先见之明了。当年,我趁人不备,故意从工作人员手中偷偷溜走,夹在尘灰中被倾倒出来,从此,便独得天下之大自由了。和馆里那群一动不动的傻帽相比,我的日子实在是太自在了。”
  
  “可是,离开了那个大陶罐,你什么也不是,即使你身上携带着千年文明的密码,脱离了文明的语境和秩序,你就毫无价值。一个毫无价值的东西,它的自由和快乐会惹人注目和向往吗?何况,你真的觉得快乐吗?”我质问道。
  
  陶片脸色忽然黯淡下来,从我指缝里挤出去,冷冷地跌进草丛里。
  
  我目不斜视地离开,尽管风在背后殷勤地百般挽留。

( 编辑:lipe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