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2月01日
  • 1
  • 2
  • 3
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化 > 伏牛 > 正文

一罐棉籽油

来源: 发布日期:2021-11-10   打印

    地坑院的日子让大妞憋屈,加上又是女娃,不受全家人待见,于是,童年时期的她就在外奶家长成了没王的蜂。

    观头村把姥姥叫外奶,姥爷叫外爷。顾名思义,区别自家的爷和奶。但对大妞来说,自家的爷没见过,自家的奶是哥的,跟她没关系,只有外爷外奶才是她的。

    从观头村到外奶家,四五里的路,走着玩着就到了。外奶住在前嘴子,朝阳的山坡上下几孔窑,窑前有院,院里种菜,种蓖麻、花椒,种血参、天麻,种石榴、核桃。院下面就是沟,沟里有一条河,河两边长满了果树,外爷在沟里给生产队放羊和牛,大妞就在院里、河里、树上幸福地自由生长,把自己长得结结实实。

    那时候,外爷每天回来,兜里总会装满各种瓜果,吃不完,就晒成果干,藏在一只瓦瓮里,时不时给大妞抓一把。当然,外爷也偏心,他晒的肉干藏在另一只瓦罐里,留给表弟吃。但大妞可以偷着吃,她有的是办法。

    大妞在前嘴子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六七岁。年底,生产队要分油。外奶病了,在炕上躺着,大妞听见村里喇叭吆喝分油,就跟外奶说:“我去。”

    油是生产队每年收了棉花以后用棉籽榨的油,按人口,每人几两到一斤不等。那一年,棉花丰收了,一口人能分二斤油。这些油,除了过年用,还要计划着把下一年过完,平时基本不用油炒菜,偶尔用一次,也只是筷子头上包块布——就叫作油布,在油罐里蘸一下,往锅底快速擦一下,看得见一层光亮就行。

    油罐在案板靠墙的地方放着,黑瓷的,两边耳上系着麻绳,年月久了,绳子变得乌黑油亮,一年到了头,罐里只剩下一层陈油底。

    外奶说:“小心着点,别跑,别绊倒,别摔了,别洒了。”

    大妞拎着油罐出了窑:“知道啦。”

    油在油坊分,油坊在场院里,场院离前嘴子还有两道沟。大妞记得外奶的话,拎着油罐从山坡上下去,下到沟底,再上到坡上,再翻一道小沟,就到了。分油的人很多,看见大妞,逗她玩:“大妞,分了油你奶给你做烙馍还是炒鸡蛋?”大妞说:“都不是,我奶说给我烙馍加鸡蛋。”她瞪大眼睛的样子,惹得村里人大笑起来。

    油打在油罐里,顿时变得重起来。大妞小心地拎着油罐,两只手轮换着提,在山坡上走得小心翼翼,身边跑过的野兔她顾不上看,端起身子的小松鼠她也不敢逮,油汪汪的烙馍,黄灿灿的炒鸡蛋,比它们更重要。

    翻过了那道小沟,慢慢地下了山坡,穿过小河,爬上前嘴子的那道坡就到家了,大妞的两只小手因为冷风吹,因为油绳勒,变得通红通红的,她感觉不到疼,就是有点麻。她把小嘴紧紧地闭着,慢慢地爬着坡。

    快到了,她已经能看见窑门顶上小窑里的鸽子了。那个小窑,外爷说是躲日本鬼子用的,她不懂,她只知道现在是鸽子窝,那些鸽子中的一只,过一段就会被外爷杀了煮煮吃。

    已经能看见窑门上的风眼了,风眼黑黢黢的,这会儿没有烟冒出来,大妞知道,外奶开始烙馍炒鸡蛋才能有烟呢。

    手实在太麻了,两只手都麻。大妞喊爷来接她,没人应,估计外爷还没回来,外奶在炕上躺着,喊也听不见。她想把油罐放下,可找不到一块平展地方。看看四周,路边那棵石榴树底下平,能放下油罐。

    大妞把油罐慢慢地放下来,往石榴树底下搁,好像不平,有石头子,她又把油罐拎起来,把石头子踢走,还是不平。这个小小的女孩,萌发了一个极聪明的念头:靠在树上就不会倒了。

    油罐被大妞斜着靠在落光了叶子的石榴树上。油,清亮亮的棉籽油,顺着树枝流了出来,等大妞发现的时候,她慌了,急忙用手去堵罐口,去抹树干上的油。

    结果,油罐被她的棉袄袖子挂倒了。黑瓷的油罐顺溜地沿着山坡自己跑了,那些清亮亮的棉籽油,也沿着山坡跑,没跑多远,就全渗进了土里。

    大妞跟着油罐跑,等到她撵上油罐的时候,就只剩下那截被浸湿的麻绳,上面连着一只小巧的黑色耳朵,油罐已经碎成了片。

    她不知所措,没哭,也没叫,愣了半天,拎着那截麻绳和那只油罐耳朵,回家了。外爷和外奶没有骂大妞,因为她把麻绳扔在窑门口就跑回观头村自己家了。

    娘和父亲看见她袄袖上、前襟上的油,揍了她一顿。问清楚情况后,娘又用擀面杖打了她一顿,娘认为是她贪玩把油罐扔地上摔碎的。她还是没哭。

    后来,大妞听说,父亲第二天从自家油罐里给外奶倒了一半油送去了,外爷说:“没油就不活了?不兴打娃。”

    一直到过年,大妞没敢再去外奶家,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家,娘说:“把你的油省下,你别吃了。”

    大妞小声地犟嘴:“你都没炒鸡蛋,没烙馍。”

    她的头上,又挨了一巴掌。

    过罢了年,大妞又去了前嘴子。

    外爷没提油罐的事,外奶也没提,就好像他们家油罐一直好好地安放在大案板角上,装了满满一罐的棉籽油。

    吃后晌饭时,外奶说:“今儿烙馍炒鸡蛋,去年都许了咱大妞的。”

    窑门风眼上的烟还没有散去,桌子上的烙馍炒鸡蛋,正泛着微微的油光。

    大妞想哭,但口水比泪珠更早地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