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05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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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春天掌灯

来源: 发布日期:2022-04-20   打印

□华之

  一念及春,抬头,便看见白玉兰。

  在花界,白玉兰绝对属于傻白甜系列,灯盏一样的花朵,玉一样莹白的花瓣,花托有时还夹杂着几缕梦幻紫,又是小女儿心性,每年按捺不住,总是早早守在季节的门槛热烈眺望,忠诚、贞静、甜美,像痴情守望的爱人。

  小区门口就有两棵玉兰,一树纯白,一树淡紫,许是向阳的缘故,二月刚过,就施施然捧出满树花苞,颀长、硕大,像从天而降的花灯。树下来来往往的人,穿棉衣的,穿单衣的,骑小鹿单车的,开着汽车摇下车窗玻璃张望的,大都会有一点异样和好奇:春天这就到了?

  我属于每年棉衣脱得最晚的,一身臃肿地看着玉兰树,总觉得岔了季节。

  春天的天气,也是爱使小性的,磨人,又善于笔锋陡转。明明昨天还是艳阳高照,暖得能把人融化,明天已是冷雨飞雪,着急在柜子里翻找羽绒服。就这样冬一天,夏一天,冷暖不定,吓退了许多花儿的踊跃。

  那天,又是阴风呼号,我裹紧棉衣在路上行走,天空苍郁如铁,大地平旷空荡,路边的树还简净如画,像涅槃的僧人,唯独几株白玉兰,满树苍白的花苞,在风中凌乱、颤抖。有的花瓣已经打开,却像白色的鸟翼,被反复摧折。我看得感动了,在季节的岔路口,总有人犹豫,也有人徘徊,唯独白玉兰一腔孤勇,情深义重,傻得让人心疼,也让人起敬。

  一众花儿里,桃花、杏花、梨花、樱花、牡丹花,名字都带花,像齐齐收到春的请柬,小字笺,粉红色,别在衣襟上才端然出场,走红毯似的,又矜持又炫耀。唯独玉兰,是一个女子的名字,文静素雅,内心洁白炽烈。她不扎堆,不卖弄,却愿意早早祭出生命里的白,开到把黑夜燃尽,把自己熄灭。

  其实,不管不顾地爱一个人,和单枪匹马走进春天,结局相似,不过是朱颜辞镜花辞树,带着一身伤黯然退场。一个内心过于洁白的人,很少有人能承受它的深情。索性爱时拼尽全力,离开时头也不回,管它莺莺燕燕,纷纷扰扰,姹紫嫣红。人生就是大闹一场,然后悄然离去。这话是金庸说的,白玉兰有侠气,也是如此。

  小女儿喜欢在玉兰树下捡花瓣,那些花瓣大,厚实,捏在手里像一叶蚱蜢小舟,也好玩。还听朋友说起过,把玉兰花瓣洗净,用鸡蛋面糊裹了,放油里炸,脆、甜、香,形味俱佳。可怎舍得把玩和油炸,玉兰花从高高的枝头落下,它的致命伤并不是摔伤,而是叶边的一丝萎黄,它容不下自己有一点瑕疵。

  宁为玉碎。玉兰性烈,终不会因循苟且。

  每年春雷一滚,惊蛰过后,泥土里的小虫虫们就开始四处奔走,用触角互相打招呼,见面寒暄,大地陷入忙碌。等到桃花终于率先粉白登场,灼灼其华,杏花如云似霞,素衣胜雪,梨花、苹果花、樱花一夜之间铺天盖地、汹涌如海时,玉兰枝头已空,只剩半壁纷纭新绿。

  是该感念,佳人已去,万物皆是她的影子。还是该感慨,众芳喧哗,而她是离春天最近、最静、最温婉的一朵。本来,浮生皆是客,也无所谓先后的,不过赶赴一场春天的约,于万紫千红里,书下自己的名帖,好不枉这辗转轮回的一季。可敢为花先的,敢站在寒冬路口等待的,敢于繁华时决绝转身的,毕竟只有玉兰啊!

  北方春短,有时甚至分不清春夏秋冬的界限,春天就被收编,在冷热混乱中,完成岁月流转。诗人商震说:“春季不会比一声鸟鸣更长,再过几天,花红柳绿,而春天,又变成了纸上的怀想。”

  但如果由我在纸上怀想,我一定会画一株白玉兰,褐色的干,托一树白璧花苞。有风,花朵倾斜,倔强,饱满。然后,它们扑哧一笑,齐齐掌灯,照亮了春天的旅程。


( 编辑:tl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