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05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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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发布日期:2022-04-20   打印

 □刘佰洋

  我是个窗痴。

  我从小就喜欢窗。父母说我小时候特别乖巧的理由之一就是我烦躁哭闹的时候,只要把我抱到任何一扇或大或小的窗前,我便会百分之九十九地破涕为笑,聚精会神地享受偷跑进来的风,探头探脑进来的花儿、叶儿,好像侧着身子挤进来的阳光、灯光以及说不清的各种光线和芬芳。然后再呆萌呆萌地看着窗外永远不会静止下来的缤纷世界,做出哲学家般的思索和满足状。

  参加工作,此痴更甚。凡出差需要买票,不论汽车、火车、飞机、轮船,统统买靠窗票。一次坐高铁买的靠窗票,但后排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或许嫌光线太亮,或许身体不舒服,嚷嚷着必须拉上窗帘。一个大人无法与孩子较真,又不舍得这一次靠窗看闲景的机会,便生一计,把杯子放在窗户台上,孩子把窗户关得只剩下一条缝,我便低着头,从那仅有的缝隙间观看着窗外的山水田野,全然不顾旁人以异样的眼光看我,以为我是刘姥姥进大观园。

  有幸参加了一次赴欧洲的文化交流,出发前许多人直呼痛苦,不知在天上飞这十几个小时该怎么度过。我则兴奋得不行,终于可以过足一次好好看看窗外世界的瘾,而且是走出国门的世界。我主动挑选了靠窗的票,飞机起飞的13个小时里,除了吃饭,我几乎都在贪婪地观赏着窗外的世界,哪怕是黑夜,也有被飞机灯光照亮的云彩和地面上灿若星河的灯火甚至是漆黑一团的寂静。这应该是我这个“靠窗党”创下的“吉尼斯纪录”了,至今想来仍颇为自豪。我本来是有颈椎病的,长时间扭头向一个方向会导致症状加剧,当时竟也都忘了。

  当然,出差的机会多了,也有买不到靠窗车票的时候。此时便厚着脸皮央求人家换个座,甚至撒谎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只有靠窗病情才能好些。人生真是形形色色,有人还偏就不喜欢靠窗的位置,嫌吵闹嫌不安全,主动要做到座位的中间,我便喜不自禁。

  坐车要靠窗,住的房子就更得要有窗。无窗则空气污浊,眼无处放,憋闷要死,是可忍孰不可忍。

  年轻时我当老师,经常给学生讲,“窗”是人类文明进步的阶梯。人与动物的区别不仅是有思想和会使用工具,而是会不会开窗。只有人类会在密闭的空间里开出一扇扇或大或小或圆或方或随心所欲的各式各样的窗。而其他动物却没有这方面的功能,即使有,也达不到人类的这种高度。青蛙就有与生俱来的审“美”能力。它喜窗却造不出窗,便只有“坐井观天”了,天于它就是最好的“窗”。“夏虫亦可语于冰”,这也是我们喜爱它的原因之一吧。

  心中有窗,翻翻书,才发现自古至今喜欢窗的“窗痴”还真不少。“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读这样的诗句,往往泪水就要下来,“窗”便是撼天动地生死爱情的象征。老子“不窥牖,知天道”,这窗便变成分析归纳演绎推理超前谋划科学研究的依据。李商隐“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夜晚也是要坐在窗前等待爱人的。那时必定是没有万家灯火人声喧闹,再赶上无月无星之夜,李先生能看见什么呢?看见的是黑暗。而喜窗的人,把黑暗也能看成光亮,看见它包容万物的风貌。“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陶渊明说得更透彻,只要有窗,便有精神寄托,有立锥容膝之地,也毫无怨言,悠闲赛神仙。

  当然,最痴的,还要数湖上笠翁李渔老先生。他在船上建房开窗,窗不是一个,而是四面八方。窗又形态各异,方圆屏棱,有的窗安上遮挡物,有的窗完全“空装”。他在船中央,从任意的一个“窗”望出去便都产生“三千世界”,色彩斑斓的山水画作让他目不暇接。一日之内现出百千万幅佳山佳水,“则两岸之湖光山色、寺观浮屠、云烟竹树以及往来之樵人牧竖、醉翁游女,连人带马尽入便面之中,作我天然图画”,更奇妙的是“刻刻异形”,分分秒秒还都不一样。“窗”聚焦、裁剪、切换、过滤、提炼升华之奇妙功能,让湖上笠翁说尽了!

  细想也确如此。窗外云,窗外树,窗外水,窗外石,窗外人,窗外声。无窗你熟视无睹,无动于衷,“一有此窗,则不烦指点,人人俱作画图观矣”。多次去大西北,景色确实枯燥。有一次从窄窄的汽车小窗望去,只见古长城边,静卧千年的山峦似巨蟒游动,万年如一的阳光斜斜迎面而来,竟至震撼,竟至落泪。窗,就是画框啊。

  看窗看得多了,便喜欢上了摄影。细想,每一个相机的镜头不就是一格格的“窗”吗?是可以时刻带走,时刻移动,一举起来就可以迅速安好、迅速瞭望的窗啊。它圈住了一个个美好瞬间,给人类给社会增添了多少亮色、多少回忆、多少美丽啊。再细想,“眼睛”也是“窗”啊。一睁眼“窗”便已安好,窗外无穷之风景你只能取一瓢饮,而这“一瓢饮”就映照出了你的水平、境界、审美、愉悦等诸能力;一闭眼“窗”又迅速拆除。这比带着相机、手机,可要方便智能千万倍啊。

  刚出趟差,正是满目春色、一年好景君须记的季节。也是中午,上得高铁,全车的窗帘竟然全部关上。我上得晚,实在不好意思把窗帘硬生生拉开,哪怕是放上一个杯子的间隙。我不反对闭目养神,也全力支持坐车休息享受车厢晃悠的感觉。大家都当“窗痴”,也就不存在“痴”了。

  但,这一车百人当中,就没有一人,想当艺术家、诗人、画家、发明家、探险家?就没有一人想感悟再细腻一点,眼界再开阔一点,喜爱再丰富一点,对生活味道的品尝再饕餮一点吗?

  我站在走道上痴痴地想,等待着一扇窗的开启。


( 编辑:tl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