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07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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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旧事

来源: 发布日期:2022-05-18   打印

  □石子

  老街,坐落在灵宝城西,也就是现在的新华西路,从东关桥西到灵宝浴池这一段路。过去,生活在这条街上的人,被称为老街人,就像县城其他地方的人说自己是陈家巷人、大南巷人、搬运社人一样,是一种地域的称谓,也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荣耀。

  记忆中的老街是青石条铺的路,颇有一些古韵和情致。既然被称作老街,想必过往应该商铺繁杂,热闹异常。但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这里只有零星几家商铺,且大都是些花圈店、缝纫店、茶馆之类的营生。除了街道两旁的老房子外,老街的西头、东头和中间地带,夹杂有大量低矮杂乱的院落,聚集着从老灵宝县城搬迁过来的各色人等,给老街平添了不少烟火味道。老街自东向西依次分布有决镇三小、决镇医院、废品收购站、花木兰门市部、文化馆、电影院等公家单位。当时,老街是县城最繁华的一个地段。

  决镇三小在老街南,地势高,要登五个台阶才能上去。学校不大,房屋老旧,院子正中有一棵老槐,亭亭如盖,枝叶繁茂,多半校舍都遮蔽在树荫里。每至春天,槐花盛开,清香扑鼻,即便站在老街上,也能闻到飘散而来的甘甜味道。记得学校里有个姓武的数学老师,敲得一手绝妙的木琴。晚饭过后,他将木琴搬至院中,在夜色即将弥漫开来之际,兴之所至,敲上一曲,或清脆,或幽怨,或激昂,或缠绵,煞是好听。听母亲讲,武老师是南阳人,妻儿老小全在老家,他背井离乡来灵宝做民办教师,想必是把心中暗藏的相思之苦全都托付给了手里的木琴。

  决镇医院在老街北,与三小隔路相守。清一色的砖瓦房,与周遭破旧老房相比,更显精神。进入医院大门,浓重的药水味扑面而来,呛鼻,却好闻。医院后墙向东,有一处偌大的莲花池。盛夏时节,荷叶盈盈,荷花灼灼,常有孩童顶着午后炽热的阳光,在荷塘四周嬉戏奔跑,逮蜻蜓,捉小鱼,诗情画意,甚为美好。荷塘西住有一疯癫妇女,凡遇见穿海军衫的小男娃从面前经过,必两眼放光,紧抓不放,直吓得小孩呼天喊地,哇哇大哭。老街人说,疯婆娘的三岁幼子是在荷塘边捉小鱼时不小心溺水死掉的,走的那天,穿的正是海军蓝衬衫。刻在母亲内心的苦痛,孩子们不懂。在他们眼中,荷塘美如图画,水波粼粼,蜻蜓飞舞,小鱼游弋,有着无尽的乐趣。

  从三小往西走二百米,在老街与大南巷交会的东南角,立着一处茶馆。

  茶馆只一间房子,置三五张木桌,摆八九条长凳。茶馆正中,生有一炉煤火,上面坐一只铁壶,整日里突突突地冒着热气。不大的茶馆里烟雾缭绕,人声喧哗,有方头大脸的壮汉,有胡须花白的老头,有赶车歇脚的车夫,有端茶递烟的伙计,他们或低头不语,或高声大气,或紧缩眉头,或喜笑颜开。小小的一间茶馆,浓缩着人生的千般滋味。每逢有送葬或迎亲的队伍从茶馆门前经过,茶馆里通常会有人拉出一条长凳,置放在老街中间,然后摆上两盒香烟,拦住行进的队伍,让门上的吹鼓手在此热闹一番。或一曲《百鸟朝凤》,或一曲《三哭殿》,吹得新娘娇滴滴,吹得孝子泪涟涟,吹得天是蓝莹莹,吹得地是悲戚戚,吹得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热闹的场面,既长了主家的脸面,更让老街的人情世故漫溢开来,温暖着每一个人的心。

  自茶馆向西,约百十米,便是县文化馆。

  县文化馆坐北朝南,与小南巷相接,构成了一个丁字路口。逢年过节,没有哪儿能比这里更让人乐而忘返了。炒凉粉的小摊,炸糖糕的油锅,卖黄酒的老汉,捏糖人的大爷,随便哪一样,都会令人在清贫的生活里生出热切的盼望。临近年关,母亲照例要把家里的废铜烂铁老旧报纸一一归置好,择一个晴天,去废品收购站换回一些贴补家用的零钱。尔后,会到对面的花木兰门市部瞅瞅,看看,给姐姐扯上三尺花布,给妹妹捎上一个发卡。我跟在母亲后面,满脸不快,心有委屈。母亲看在眼里,却不言语。等出了门市部,她会到老街丁字路口的拐角处,为我买上一袋糖豆。是那种五颜六色的糖豆,含在嘴里,甜甜的,香香的,是永远忘不掉的味道。

  腊月里的老街,逐渐有了一些忙碌的意味。家家户户的窗台上摆满了过冬的大白菜,院里储藏萝卜的地窖也早已挖好,蜂窝煤一排一排,整齐地码在房屋的角落。一切好像都已经准备就绪,只等着新年的到来。入夜时分,老街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来。这时,烧火做饭的煤气味和柴烟气四散开来,和着长长短短的呼儿唤女声,飘浮在暮色浓重的夜空,霎时让老街置入无边的温柔当中。

  马车社的王家大哥脑门发亮,两颊绯红。他横坐于车辕之上,一手拽缰绳,一手扬皮鞭,只听得空中惊起声声炸响,毛驴车一路吱呀作响,扬尘而去,消失在暮色四合之中;身披翻毛羊皮袄,头戴绿色旧棉帽的陈老伯仍然守着烤红薯的火炉迟迟不愿归去。他烤的红薯口味绝佳,香甜、绵软,极为好吃。常有穿红棉袄的小媳妇围在他的火炉前,双手捧一个红薯,轻轻咬上一口,满嘴丝丝地冒着热气,特别好看;修表铺里的郑老师傅,人胖腿短,红光满面,逢人眯眼一笑,慈眉善目,甚为欢喜。他下班回家,不是手里提着一吊肉,便是挂着两瓶酒,一路心满意足,悠哉乐哉;电影院夜场守门检票的白姓男子,面色暗黑,头发光秃,目光凶狠。调皮孩子想要混杂在人群中潜进影院,一般逃脱不了他的法眼,总会被揪着脖子,拉将出去训斥一顿,直逼得逃票者颜面尽失,抱头而去。

  冬夜里的老街宁静、安详,仿佛进入梦境一般。此刻,一切都慢下了脚步,慢得让人能听到大雪飘落的簌簌声,炉膛里火焰燃烧的哔哔声,光阴飞驰而去的嗖嗖声。而过年,这个最盛大的节日,正一步步逼近老街,它急促的脚步声隐约可闻,让人心跳。


( 编辑:wl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