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08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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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渡的梦

□张洁方
来源: 发布日期:2022-07-20   打印

  几艘驳船,搁浅在古渡的泥窝里,苍耳子围着船疯长,长成一波一波绿浪,想把驳船推回河里。驳船睡着了,酣睡在时光深处,任由苍耳子枯荣。

  渡口也睡着了,头枕着黄河,用睡眠,把几千年的劳累稀释成一汪黄汤,悠悠,向东,再向东。

  我不敢叫醒你——茅津古渡。走近你时,我的脚轻轻地抬起,轻轻地落下,一如树叶,在扑向你怀抱的时候,把爱的厚重提炼成生命的轻,悄无声息,不弄出丁点声响。

  我知道,你太累了,从有了黄河,有了黄河水运,你就没休息过。你渡过史前的风,战国的云,秦汉的月;渡过假虞灭虢的狼师,汉献帝刘协,南北商旅,也渡过陈谢大军;渡过江南的米,中原的黍,运城的盐,光绪通宝以及袁大头。几千年啊,你在超负荷劳作,尽最大的努力,满足人类的生存需求。我知道,你的生命应该是有极限的,就像一个人体力有极限一样,你把力气用到极限,是该好好睡一觉了。幸好,你有儿孙接班——那飞架在黄河上的公路桥、铁路桥,就是你的儿孙。

  你在柳的轻拂中熟睡,睡得很香甜。我听到你的呼噜声很均匀,长音符与短音符叠套出现,抑扬顿挫。偶尔,还会露出一个愤愤的嗔或浅浅的笑。你是不是在做梦?我猜一定是。

  你在梦公元前658年的那个春天。岸边的杨柳才吐絮,杏花才谢,桃花正开。晋国的一支部队,披甲执戈,来到你的身边。你问,你们到哪里去?一个长了满脸横肉的将军,将长戈一横,指向对岸。你不认识这位将军,却认识他身边那个头戴顶冠的老朽。老朽是虞国国君,长了副白白胖胖的身躯。老朽说,这是晋国的横将军,借道咱们虞国,去把河那边的虢国给灭了!你问,虞国和虢国同饮黄河水,唇齿相依。唇亡,齿不寒吗?横将军嗯哼一声,黄河起三丈巨浪。老朽说,你的职责是渡,兴亡,关你何事?你哭了,抺一把浊泪,渡狼师过河,看上阳古城黑烟蔽日,在冲天的火光中,虢都的宫殿化为灰烬。横将军回马过河,一戈挑了老朽,顺势将虞收入囊中。你仰天长叹:悲哉!悲哉!假虞灭虢,唇亡齿寒!唇亡齿寒啊!

  你的梦还在继续做着,那是对历史的还原。你梦回到秦国大军东出潼关函谷,来到你面前,说,渡我们过河!你知道,这是一支统一的王师,你没有半点犹豫,将十几万人马安安全全渡送过去。那次,你是笑的。不过,相较于东汉末年,你送汉献帝刘协仓皇北逃,这笑,只能算是浅笑。送汉帝那次,你是敞开了笑,有点放浪形骸,眼泪鼻涕都笑出来了。

  你记得很清楚,刘协是半夜时分逃出洛阳的。其时,星月惨淡。刘协反穿了龙袍,把玉带胡乱缠在腰间,在大臣嫔妃的簇拥下,仓皇来到你面前。你看到一群大臣歪戴帽子倒趿鞋,斯文尽失;你看见一群嫔妃狼狈不堪,你看到汉献帝浑身筛抖。你笑了,你说,荒淫误国,软弱误国,该!该!汉献帝早已没有了皇帝的威风,可怜兮兮央求道,会兴——对了,我在黄河南岸的名字叫会兴,在黄河北岸的名字叫茅津。通常,人们习惯了叫我茅津。此时汉献帝喊我会兴,就像母亲叫儿子乳名一样。这令我很感动。汉献帝说,会兴,你把我渡过河,日后我还朝,让你高官得做,骏马任骑,再不用在黄河上闻泥腥气了。你笑了,笑得波翻浪涌。汉献帝见你对功名利禄不屑一顾,就强行把他的两个妃子留给了你。你没有接受,两个妃子随黄河走了,你替她们很是伤心了一阵子。

  我知道,你的梦里,少不了唐肃宗,为平安史之乱,唐肃宗借三千回纥兵,就是从你的渡口南下进入中原的;你的梦里,也少不了关羽,对,就是那个义薄云天的关云长,从你的渡口走进史书;当然,最令你记忆深刻的,是1947年8月22日,陈谢大军挥师南下,你用羊皮油包渡了三天三夜,才把大军渡完。自古黄河不夜渡,这是祖规。可是那三天,你打破了祖规,三天三夜没合一眼。因为你知道什么事大,什么事小。你在中国革命的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也许,你梦到最多的,还是那些南下北上的商旅,梦他们或摇扇或挑担的身影。你能从摇扇的浪笑里看出贪婪,也能从沉甸甸的担子里看见艰辛。无论米盐酱醋,抑或皮货布匹,都承载了无数生命的托付。

  你梦里微笑的样子很可爱,这个时候,你是不是梦到了昔日的繁华?

  你的昔日是繁华的。古渡口或圆或方或长条的青石,用抹油般的光滑告诉我,这是人欢马嘶留下的杰作。古代的太久远,我已经无法想象。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我倒记得十分清楚。我过河去山西,且不说人马,仅等渡的车辆,便从渡口排到会兴街。沿途卖茶水的,卖吃食的,卖小百货的,给骡马钉掌的,俨然一个小街市。两艘大驳船,一船一次可载十几辆车,二三百人,交叉往复向南北两岸,仍是载不完流水般的车辆和行人。

  每天,当第一缕晨曦敲窗的时候,我会匆匆起床,匆匆走向渡口。我总在想,古渡会不会在某一天某个时辰突然醒来?我的步子迈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古渡的沉睡的美梦。


( 编辑:wl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