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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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理解河南的乡土气质?

来源: 发布日期:2026-09-04   打印
在当代中国的地域文化版图中,河南常被外界赋予一种独特的“土气”意象。这一标签往往与欠发达、乡村化等刻板认知挂钩,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其深厚的历史底蕴。这种“土”并非单纯的审美评价,而是一种长期积淀的社会刻板印象,正如提及上海便联想到“摩登”一样,河南似乎总被定格于“乡土”。然而,剥离这层表象不难发现,河南的这种“土”恰恰折射出整个中华民族从农耕文明走向现代化的历史轨迹。可以说,河南之于中国,犹如中国之于世界,其形象变迁不仅是区域发展的缩影,更是文明转型的镜像。

一、“土”孕育万物

从字源来说,《广雅》中就有“土,泻也。”王念孙疏证:土之为言吐也。“土”可以指人的谈吐,所说的言语。《说文解字》:“土,地之吐生物者也。二象地之下、地之中,丨,物出形也。”许慎将土视作万物生发的载体,土生万物,这与后来的“地势坤”有思想上的承接关系,地母的思想在中原大地上尤为突出,土象征着生生不息的生命力。《列子·天瑞》:“有人去乡土,离六亲,废家业。”这里的“乡土”指家乡、故土。著名的社会学家费孝通在《乡土中国》的第一节“乡土本色”中就指出中国传统社会小农经济的内核就是“土”字,中国社会的基层定义为“乡土性”。的确,中华民族成长于乡土之上,与诸多古老的文明体一样,中华文明始于大河之畔,人类浔水而居,男耕女织的模式随之产生,民族的扩张依赖于粮食的供养,所以说黄河是我们的母亲河,中原大地是我们的文明起源,土地是中华文明早期发展的核心要素。土是吐生万物的土地,即孕育万物者,故在某种层面上说“土”与河南存在对立统一关系,土生万物,中原大地孕育出中华文明。

其次,土指向土地,是人类社会发展初期所需的主要生产要素,包含地理空间和物资供给。考古发现距今8000多年的漯河贾湖就已经有了人工培植的粳稻,距今5000年左右的郑州沙窝李遗址已有储藏的粟粒,距今4000年左右的周口时庄遗址发现了我国迄今最早的粮仓遗址群。从已考证的朝代来看,夏商周三朝的核心城邑都在河南境内,中原地区天然适宜粮食的耕种和农业的发展。据闫万英(1994)所证,中原地区人口在西周至战国初期不断增长,到汉代,中原地区的人口远超南方。肥沃的土地带来粮食的高产,粮食的高产养育更多的人口,中原地区成为兵家必争之地。在宋代以前,中原地区是一片需要角逐的热“土”。

二、“土”所代表的生产方式不再是主流

由于人口流失,社会核心发展力发生转变等原因,中原地区的经济实力逐渐落后于南方,“土”逐渐指向经济上的落后。自宋之后,北方战乱频仍,经济残破,生产过程遭到破坏,大量中原人口南移,永嘉之乱后,南方人口首次超过了北方。大量的人口南移为南方的开发带来了大量的劳动力和先进的生产技术,囿于南方地区的土地特点,人们逐渐开始脱离农业生产开拓新的生存方式,“地狭则无田以自食,而人众则射利之途愈广”,人们游食于外开始培植经济作物,从事手工业生产,种植茶叶、甘蔗、苎麻、靛青等作物,加工业随之而起,南方经济的发展速度逐渐加快,加之南方不断改进稻作耕种方法,提高粮食产量,农业、手工业、商业并进,最终促成了经济重心南移,全民经济水平长期优于北方。在这个过程中,北方的经济主体仍是农业为主,随着南方地区的城镇化速度不断加快,南北方的经济差距日益拉大,中原地区的热“土”在经济竞争中逐渐处于下风。河南耕地面积广阔,在我国粮食安全战略中有着重要地位,河南从事农业生产的人口占全省人口的50%,截至2024年末,河南省农村常住人口约为3990万,河南省耕地面积占本省土地总面积高达46%,居全国首位,为全国贡献了1/16的耕地面积,1/10的粮食产量,1/4的小麦产量,河南省永久基本农田9915.34万亩。基于以上国情,河南省作为我国重要粮食产地的战略部署不会改变,但农村人口众多,第一产业占比高,人均经济产值相对较低,久而久之,河南的“乡土气质”被赋予落后、穷困、与农村相关、与时尚相反的含义,且随着南北经济差距的拉大而愈演愈烈,直至成为刻板印象。

三、“土”成为原罪?

20世纪80年代后,我国进入大众传媒时代,河南的形象逐渐被媒体妖魔化,特别是通过恶搞河南话极大地加深了大众对河南人的误解,“土”完全成为一个地区歧视词,不仅含有地区经济落后的贬低,还包括对河南人人格的歧视。比如20世纪90年代,河南民工随京汉铁路等全国基础建设工程的建设而外出务工,在铁路沿线和众多工地搭建了河南棚子的聚居点,不知怎么,河南人身上被烙以“脏乱差、流浪、小偷”等负面标签,加上一些媒体的诱导传播,河南人莫名其妙地背上了爱偷井盖的坏名声,甚至流传“十个河南九个骗,总部设在驻马店,剩下一个是教练”的黑色段子。2006年,深圳一派出所悬挂“打击河南籍敲诈勒索团伙”字样的条幅引发争议,是我国首例地域歧视案件,虽然事件以深圳警方道歉作罢,但这无疑加深了对河南形象的负面影响,之后的十几年间我国诸多电视剧、小品、电影等影视作品中,很多反派角色、小偷、骗子都操着河南方言,无形中助长了河南形象的妖魔化塑造。相比中原地区几千年来深厚文化底蕴的漫长积累,似乎近三十年河南“骗、偷、奸、土”等负面形象传播反而更占上风,“土”不再单单是一种地域标签,而成为一种极具歧视意义的语言攻击。

四、“土”亟待新注解

近年来河南文旅想方设法重新塑造新河南形象,河南卫视也靠深厚的文化理解力持续输出高质量的文娱节目,打造出“唐宫夜宴、洛神水赋、龙门金刚”等火出圈的系列表演,元宵奇妙游、中秋奇妙游、七夕奇妙游、重阳奇妙游等栏目成为新的文化宣传标杆,但河南身上的“土”却仍没有完全褪去贬义的意味,或者说河南的乡土气质还没有迎来新的诠释和释解,但古朴、热情的河南人民仍孜孜不倦地在守护这方热土,在中华文明源头处继续迸发出新的智慧火花。费孝通将中国社会的基层定义为“乡土性”,认为中国传统社会小农经济内核的就是“土”,而土地的不流动性形成了土气。土气不是落后,不是低俗,而是向上升腾的生命力。理解河南的“土”,是理解中原文明的一个过程,而如何看待河南的“土”,也影响着我们今天看待和吸取既往文明的眼光。

五、“土”所赋予的力量焕发新生

近年来,河南正在以一种更加鲜活而自信的姿态完成自身形象的重塑。作为中华文明的重要发祥地,中原始终承担着“居天下之中”的文化意义。二十四史中大半故事发生于此,汉字、礼乐、农耕、家国观念在这里沉淀、扩散,并不断塑造着中国人的精神结构。从“只有河南·戏剧幻城”以沉浸式叙事重新讲述土地与人民的关系;乡村振兴的推进,则让这种古老的乡土气质在新时代重新生长;豫东平原上的高标准农田、豫西山区里的文旅村镇、太行山脚下兴起的特色产业,不仅改变了乡村面貌,也让“乡土中国”有了新的现实表达。越来越多年轻人返乡创业,非遗技艺通过短视频走向大众,传统庙会、社火、曲艺与现代传播方式结合,中原大地上的文化记忆开始重新进入当代人的精神世界。河南的变化不只是城市天际线的拔高,更是一种文化自信的回归,是对自身文明根脉的重新确认。可以说,没有中原文明,就很难完整理解中国文明的形成逻辑。今天的河南,既守护着古老文明的根系,也在努力寻找传统与现代之间新的连接方式。这片曾被视为“土”的土地,正在以更加坚定而温厚的姿态告诉人们:真正深厚的文明,从来都离不开泥土。

从孕育万物到焕发新生,河南的乡土气质经历了从神圣到世俗、从彰显地域优势到形象桎梏的内在变化。这一过程不仅是区域发展的缩影,更是整个民族心理转型的镜像。打破“土”的迷思,并非要除去本来特质,而是要在现代化的地基上,让古老的农耕智慧重新生长。今天的河南,既有麦田与炊烟的厚重底色,也有创新与开放的时代气息;既守护着中华文明最古老的根脉,也在不断探索传统文化现代表达的新路径。中原文明从未停留在过去,它始终在时代洪流中生长,并继续塑造着今天中国人的精神世界。未来的河南形象,不应是非此即彼的“去土化”,而应是一场“旧邦新命”的华丽转身——让最古老的土地生长出最当代的文明之花。

【作者:邢晓梦,郑州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 本文为2023年度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对标国际中文教育的二语习得理论创新研究》(23&ZD320)阶段性研究成果】

参考文献

[1]费孝通.《乡土中国》[M].青岛:青岛出版社,2024:5-15.

[2]阎万英.我国古代人口因素与耕作制的关系[J].中国农史,1994,(02):1-7.

[3]张少云.中国古代人口迁移类型述评[J].云南教育学院学报,1997,(06):86-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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