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2月0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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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一

◎马河静
来源: 发布日期:2022-11-16   打印

  咱得按阴历说,不然就会打脸。阴历“十月一儿”是鬼节,送寒衣,是个凝重或者沉重的日子,不是吉祥或者喜庆的一天。就像“百天”与“百日”,千万不可混淆。前者是生日一百天,后者是死人一百天。假如说错,不掌嘴该咋?这不是我说的,是我妈说的。

  我妈是个九十多岁的“与时俱进”的老人。最先她信教,取起信教,啥也不信。所以我家从不烧寒衣。可来了“新冠”以后,她观念改了。她不仅不跟上我来城里住,反而拉我回农村。她说,听说封城市,谁听说封农村吗?呵!妈说的是至理名言啊。

  她给我打电话说,儿啊,你在外可得听上面的话,可不准“躺那”。

  啥叫“躺那”?我知道,是“躺平”。

  她说美国生了个“非典”,放出来闹腾人。她一直把“新冠”叫“非典”。我说,不是“非典”,是“新冠”。跟妈说话,真是费劲。她还说不要跟外国学,咱可得清那个零啊。

  不拐弯了。我妈打电话说,儿啊,十月一儿,必须回来。说阴历“一”字,得带儿化音,“十月一儿”听起来,轻飘飘的,暖活活的,就像妈的话。

  我说,妈呀,你咋想起来烧寒衣了?

  她说,叫你不要忘了初心嘛。我笑了。新名词不少。

  妈说,早点回来,别叫隔离了回不来。

  急个啥,打电话那天是“寒露节”,离“寒衣节”还有十七天。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迟迟不动,哪知,我们这里真的被封控了,一下到十月一儿的当天才解封。

  我慌慌张张带着媳妇儿女回到老家,天已经黑透了。到家才想起没有买寒衣纸。妈说已经准备好了。我一看元宝纸钱弄了一簸箕,还有一沓白纸,边上穿着白线绳。

  我问,这是啥?

  妈说,口罩,叫他们在那边也防着。

  我端起簸箕往出走。妈说,不急,先吃饭。叫他们先烧,咱靠后出,少接触人。

  吃罢饭,也就八九点了。妈问我,你会烧纸吧。我说会。

  小时候,跟着我爹烧过。那个时候,比现在天冷,有年还下雪。烧寒衣,女人是不参与的。我伯,我叔,加上弟兄七八个,十几口男人们,有的拿着五色纸,有的端着饺子。就在我家门外的大槐树下面,我爹用煤灰撒一个圈,撒得豁豁牙牙的,我想等到我干这活,一定比他撒得圆。

  我三伯年龄大,就执事。他点着一卷纸,口里念念有词:我老爷老奶奶,老老爷老老奶奶,都来穿棉衣啊。

  又点一卷,说,我爹我妈,来穿棉衣啊。

  再点一卷,放到圈外面,说,没家没地的,少胳膊没腿的,还有残神恶鬼,你们也来穿件啊。然后叫我们磕头,礼毕回家。

  这时,听得哭声,是我三娘在哭。原来,三娘是独生女,娘家是绝户头,也就没有人给死去的烧寒衣。往常都是三伯另烧一卷,提念提念。而我三娘总是躲在大门后面,默默念叨。这年他把这事给忘了,三娘听得三伯没有提念她爹她妈来穿衣,一时悲从中来。哭得一大家人心都凄惨。从此以后,三伯再也没有执过事,由我爹接了班。

  吃了饭,我带着媳妇儿女往门外出。这个时候,烧寒衣也改革开放了,男女都可以参与。我媳妇也是独生女,她跟我说,给咱爸咱妈也送一件穿穿啊。

  我妈挡住了,说,可以烧,但是得一家一家来。不能叫他们扎堆,省得传染。

  出了大门,一阵阴风刮来,我打了个冷战。听妈的话,我带着大家出了两次门。第二次回来,妈说,儿啊,你再出一次,去给小毛送一件。

  我问,小毛是谁?

  小毛是你老姑奶奶家的侄女,是护士,前年去武汉支援,死在了那里。

  我说,必须得烧。还有所有为抗疫牺牲的人们都来穿一件。这样我出去烧了三次,也就十一二点了。

  脱了衣裳刚睡下,听得敲门声。妈在门外喊,儿啊,你起来出去,给他们说说,记住做核酸啊!


( 编辑:tl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