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05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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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听月

来源: 发布日期:2021-04-28   打印
□刘新宁
  
  晚饭后,习惯性地踱到阳台。天有浓云,月儿不见。并非晦朔之时,月是有的,它就在天庭挂着,也在走着。看那薄明的云隙,定是月儿的隐身之处。
  
  既然无法欣赏它美丽的容颜,就权且坐下来听吧。在习习的晚风中,我开始听月,宁心、静气,把一怀思绪倾注到万里长空,倾注到那片云蒸霞蔚的后面。
  
  渐渐地,美妙的音符,动听的乐章,从遥远的天际缓缓传来。一曲又一曲,一阕又一阕,让我沉醉在这亘古的盛宴中。
  
  我最先听到的是月儿初升海上的声音,它是在一阵波涛声中伴着仙乐般的天籁升到空中的。在一阵轻柔地划过空气的声响里,更为鲜明的是大海的波翻浪涌,窾坎镗鞳,似乎是海神在为出嫁的女儿送行。
  
  接着是从洪荒大野处传来的“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的歌唱和弹奏。继而,在一片“笃笃”声和啁啾声中,李白的《子夜吴歌》和王维的《鸟鸣涧》上演了,“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洒向大地的月光让人间的夜晚从此不再平静,而是丰富多彩,有声有色,意蕴无穷。
  
  我由这人间的捣衣声继而听到了月宫里的捣药声,由人间的桂花看到了月中的桂树。月宫不是寂寞的,嫦娥在抚琴,吴刚在伐树,蟾蜍在捕虫……琴声悦耳,伐木叮咚,蟾蜍戏水,哗哗有声。这是月宫里的声音,琴响宫逾静,伐木月更幽。
  
  这样的声音李白肯定也听过,否则他就不会举杯邀月,且歌且舞,他就不会“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这样的声音,那个爱写无题诗的李商隐肯定也听过,否则他也不会说“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
  
  此时,借窗外的风啸虫鸣,我又听到了月宫中嫦娥起舞的吟唱,相伴的不是吴刚的叹息,也不是玉兔的杵声,而是陈与义的“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这是来自宋代的笛声,满是对往事的追忆。我正闭目欣赏之际,另一缕更为渺茫的笛音从唐代传来,袅袅的,依稀的,还掺杂着梅花的清韵。这笛声是从黄鹤楼传出的,起自于五月的江城,笛声里有不绝如缕的乡愁。月行长天,笛声相伴,古今同曲,静看流年,有声有色有风情,云破月来花弄影。人间耶,仙境耶?
  
  此时,月上中天,偶尔一现。但我仍然没有去看它,我还在听,听的是吴刚扫拾桂花准备酿酒的声音;听的是白居易“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的踟蹰;听的是杜甫“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的感叹;听的是李煜“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的哀吟;听的是柳永“杨柳岸晓风残月”的轻婉。这轮明月,承载了太多,也收藏了太多,有着中华民族五千年的律动和感慨。
  
  忽然,月儿现出了全身。朗皓当空,银辉四射,月亮里的画面似乎动了。而一曲大型的管弦乐也轰然响起,这是以孤篇压倒全唐的《春江花月夜》:“……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就在这八音齐奏的铿锵婉转、悠扬缠绵中,苏轼昂然登场,高诵“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不由得睁开双眼凝视,这是怎样的壮观和华美呀!当年明月现,又照彩云来,黄钟大吕下的豪迈高吟惊得月华朗照、异彩纷呈……
  
  听月,你听的是月光所笼之处的一切合奏。但我听到更多的是诗人和明月的对话,是游子对故乡的怀念和有心人望月的感怀。这些不曾消散的音符,就凝固在那轮可望而不可及的月亮上,当你以心领神会为媒,它们就会被一一“导出”,任你欣赏。
  
  阳台听月,逸兴遄飞。月亮上有人们数千年的感叹、吟诵和赞美,用心去听,是莫大的收获和享用。只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 编辑:lj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