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04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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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炊烟

□刘佰洋
来源: 发布日期:2023-01-11   打印

  一个五大三粗、平时很粗线条的哥们儿,忽然对我说,累了,你带我去看看炊烟吧!

  我吃惊,随即想反讽他几句,终于忍住。他平时对舞文弄墨的人多呈白眼,拼命地打拼自己的世界。可走遍天下做大做强了,最终还是要看境界、层次、文化,看审美,看自然。他嚷嚷几次要去看炊烟,让我脑海深处那些关于炊烟的记忆也一下子浮了上来。

  我出生在东北的“光字片”,那时家家户户住平房,家里都有与大土炕连在一起的大灶台,灶膛里,木柴燃烧着钻进火道,三拐四拐火力用尽,炕被烧得滚烫滚烫,火焰的余烬顺着烟囱悠哉游哉地飘荡出去,就是我这位哥们儿魂牵梦萦的炊烟。那时的炊烟里面有白山黑水松木的香气,甚至白桦林的香气里还隐约透着十四行诗的氤氲。

  跟随父母支援“大三线”建设到了云贵高原后,我们暂租农民的房子。也是用山上的木柴做饭,只是没了滚烫的大炕。炊烟和村庄完全融合到一起。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村庄就是炊烟,炊烟就是村庄,只是炊烟来得更浓,更密,更高,更细,炊烟里有荔枝的香甜、杨梅的酸软,甚至有烤鱼的芬芳。

  最终我们搬到了秦岭的山脚下,用秦岭的野核桃树枝来做饭,用柿子树和苹果树的树枝来烧水炒菜。炊烟里便有了苹果的香甜、柿子的香甜、野核桃的美味。

  我珍惜每一缕跳动的火苗,珍惜每一缕袅袅的炊烟。

  到了“万里黄河第一坝”所在的城市,工业化进程加快,家里有了蜂窝煤。再也不用捡柴火和树叶做饭了,但烧煤时冒出的烟却是呛人的。蜂窝煤还没有适应,家家户户又开始使用液化气、天然气……

  城里不会再有炊烟了,去城外找吧。

  我和哥们儿驱车到郊区,行驶了半个小时竟然没有见到一缕炊烟。郊区没有,便向遥远的乡下去觅,不见炊烟终不还!

  我们向黄土高坡的背后去寻。向茫茫秦岭深处去寻。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图景。天地荒凉混沌,没有一丝风,没有一丝生命迹象。忽然,一缕炊烟在茫茫沙漠中轻轻、悄悄、静静、直直地升起,带给人心多少的温暖,带给人生多少的希望啊。有炊烟就有房屋,有房屋就有人,有人,就有一切。为了迎接生命的炊烟,大河边的太阳也变得圆润圆润,跳跃着要舞蹈呢。

  有“直”的炊烟,也就有“斜”的炊烟。“雨过炊烟一缕斜”,到底是那惹事的雨斜了呢,还是那任性的炊烟斜了呢?再加上“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活脱脱一幅只此青绿的山水画。

  且看那最奢侈的炊烟吧!“浮家不畏风兼浪,才罢炊烟,又袅茶烟,闲对沙鸥枕手眠”。好个陶元藻先生,大吃大喝了一通,炊烟刚刚罢息,又咕嘟咕嘟地煮上了茶,茶烟茶香弥漫开来,不仅使风雨兼程的老陶陶醉,竟然也招来了一对沙鸥的陶醉。老陶自然要跟沙鸥打个招呼的,便伸出了手,孰料问候语还没有出,竟然枕着自己的手臂睡着了……

  谁不向往炊烟呢?炊烟是温暖的,有炊烟必定有红红火火的火焰。炊烟是温柔的,它是袅袅婀娜、纤小纤细、脱掉了野性的;炊烟是有味道有香气的,没有茶香饭香也有木柴的松香甜香;炊烟是有呼吸的,它不绝如缕,天天升起,恰似每一个村庄的脉搏跳动;炊烟是散漫自由的,木柴的自然燃烧,有它自己的节奏、韵律,是急不得也慢不得的。炊烟,就是烟火气啊!

  我们不善罢甘休,向大山的深处寻找。路变陡了,树变粗了,溪流的声音也变细了。“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又拐过了一个山头,惊喜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山坳里竟然有了一个小房子,虽然这小房子是最简易的那种。风一般奔到跟前,房门开着,房里有被褥,房门口竟有个红泥小火炉!一摸,火炉还有温度。我们欢呼雀跃,声音唤醒了沉睡的大山,也把房主人呼唤回来。

  老人70多岁,像枯瘦的一段树干,但脚步声却“啪啪”地响,大笑的声音比我们还年轻。他知道我们是来找炊烟的。因为近两年,来山里找炊烟的人越来越多了。老人不找炊烟,老人在山上专门寻找野生柿子和野生大酸枣。只要有客人来,老人便放下手中的活儿回屋陪一会儿,点起炊烟,烧壶开水。老人的房屋里没有电视机、收音机,他就喜欢守着屋子,守着大山,守着炉子,守着炊烟。然后看火苗的跳跃,看炊烟的轨迹,看那远山如黛,近水如弦,有时一看就是几个钟头,一坐就是整个下午。摘不摘野柿野果,反而其次了。

  老人知道我们是来看炊烟、图清静的,便开始点火。炊烟真切地在我们的眼前升起,我们感觉到了它的温暖亲切,纯洁湿润,宁静轻盈,缥缈梦幻……我们陶醉在那里,时间也没有了脚步。因了这炊烟,大山里的小草仰起了头,房子周围的大树开始互相打着招呼、鼓着掌,小松鼠、小昆虫、小飞鸟,还有那水、那石,也都倍增了十分的精神。还有那更远处的千山万壑,见了炊烟,也都青春勃发,准备来个撑竿跳,上九霄云外再摘一回鲜艳蟠桃。

  老人将裤管卷起,露出两条健壮的腿脚。山高脚为峰,他扛起小锄要去摘果。我们望着老人的背影,周围树深荫浓,鸟禽啼鸣,蜃虫吟唱,涧水悠悠。我们便觉得老人肩上那把小锄变成了一管竹箫,一支短笛,他浮在箫声里、笛声里,浮在炊烟里。又恍惚间,老人变成了老顽童般的苏老夫子,边吟边唱“世间繁华三千,不如我有一院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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