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深处联墨香

　　春节，作为我国最隆重的传统佳节，在不同地域，节俗可能略有不同，但几乎所有的地方都有贴春联的节俗。几十年前，印刷的春联尚属罕见，乡间的春联多出自手写，那些笔墨留香的旧时光，至今仍清晰地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村里写春联最好的，是曾在乡里信用社上班的老王伯。他总提着一只磨得发亮的黑公文包，鼻梁上架着副铜框眼镜，一看就透着学问。一进腊月，老王伯家的小院就热闹起来，乡亲们络绎不绝地赶来求写春联，把不大的院落挤得暖意融融。

　　老王伯不光字写得漂亮，肚子里还藏着用不完的墨水，很少见他翻《春联大全》之类的书籍，他的妙语联句信手拈来，挥毫落纸一气呵成。开药店的王大叔登门，他笔走龙蛇“但愿乡邻无病痛，何妨架上药生尘”;村口杂货铺的张婶前来，他挥毫写下“柴米油盐皆顺意，针头线脑尽舒心”;养猪大户李叔求联，他写下“圈满猪肥多福寿，槽盈食足旺家宅”;种粮能手刘大伯想贴谷仓，他便写“春播千粒收万斛，秋收五谷满三仓”;寻常人家的大门，他或是写“门对青山添福寿，户临绿水纳吉祥”，或是写“田垄生金家兴旺，庭院聚福人安康”，每一副都贴合大家心意，前来求联的乡亲捧着墨迹未干的春联，脸上无不漾着满意的笑容。

　　那年月，放了寒假的我常跟着父亲去求春联。去之前，父亲会把红纸裁得方方正正，用细麻绳捆扎整齐，细细盘算着大门、上房、厨房、牛棚、猪圈各需一副，还得多要几个“福”字，贴在衣箱、粮囤和堂屋的墙壁上。到了老王伯家，只见小院里早已排起长队，乡亲们围在八仙桌旁，看老王伯挥毫泼墨。砚台里的墨汁研得乌黑发亮，铺展的红纸艳若丹霞，格外亮眼。不管多少人等着，老王伯都不慌不忙，耐心倾听乡亲们的心思，比如，谁家刚盖了新房，就写“新屋落成添喜气，阖家欢乐纳鸿福”;谁家孩子要升学了，就写“寒窗苦读终有报，金榜题名展宏图”。连续几家的春联写下来，只见老王伯的额头竟微微沁出几丝汗来，但看着院子里满含期待的乡亲，老王伯几乎很少停下来，只是偶尔顿一顿，用手捶一捶腰背，抿一口茶，便又凝神聚力，为乡亲们继续书写。

　　看着老王伯为乡亲们认真写春联的样子，我曾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做一个像老王伯那样能为人民服务的人。没想到轮到我们时，老王伯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扶了扶眼镜，笑着说：“听说你在学校肯用功，爱读书，我送你一副字!”言罢，笔走龙蛇，写下“勤耕书山收硕果，苦渡学海探真知”。那一刻，我的脸瞬间发烫，紧紧攥着这副饱含期许的对联，心里又暖又受鼓舞。回家的路上，寒风刮着脸颊，可我却觉得浑身是劲，心里直念叨着，不能辜负了伯伯的期望。

　　除夕这天，父亲踩着木梯贴春联，我在下方小心地扶着。父亲用面糊将春联均匀涂抹，仔细抚平每一个边角，确保贴得牢固妥帖，不被寒风掀起。春联贴好后，整个小院焕发出浓浓的新春气息。我总爱凑到门前，一遍遍品读那些寓意美好的联句，阳光洒在红纸上，墨香袅袅飘散。我常想，这哪里是春联?这一副副饱含寓意的联句，分明是藏在笔墨间的美好向往，承载着人们对美好年景、风调雨顺、平安喜乐的殷切祈愿!

　　如今，时代更迭，社会进步，市面上的印刷春联琳琅满目，烫金的、带图案的，做工愈发精致华美，可我依旧偏爱那朴素纯粹的手写春联，时常忆起当年与父亲一同去求写春联的情景。那些乡村写春联的旧时光，砚台里的墨香、笔尖下的期许、乡邻间的寒暄与欢笑，早已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