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未雪,大雪亦未雪。今日,雪终于来了,落得斯文端方,在窗玻璃上斜斜描着看不见的银线。我推开茶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崔健的一首歌《让我在雪地上撒点野》。这念头来得莽撞,像雪粒猝不及防地敲上窗。 这雪,落在许多年前落过的同一片屋顶上。人过某个年岁才恍然:雪从不新鲜,它只是同一场雪,反复降临。我们体内都积着几捧永不融化的雪,在某些起风的夜里,簌簌作响。原来雪的缺席不算寂寞,雪的降临才是——它让你看见,自己与那份激情率真的野性之间,隔着一层永远擦不净的玻璃。 从前的雪不是这样落的。它们落得蛮横,落得理直气壮,让人想一头扎进去,把什么都忘了。像2002年冬天的那列夜车,载着几个临时起意的年轻人,轰隆隆开进晋中的雪夜。我们不是去看雪,是去赴一场与天地共谋的撒野。在风陵渡,有人絮絮念着“风陵渡口初相逢,一见杨过误终身”;在灵石,对着林立的烟囱大喊,回声裹着雪粒扑回脸颊;在平遥,不知谁在厚厚的雪毯上,踏出第一行脚印。 那时的雪,是可以用全身心去丈量的。撒野不需要理由,雪在那里,便是全部的热望与勇气。天元奎客栈的灯彻夜通明,我们抖落满身雪花,温热的酒在粗瓷碗里漾开光晕。窗外,雪在灯笼的光柱里狂舞。我们谈起江湖与远方,谈起一切遥不可及的事物,时而慷慨激昂,时而莫名大笑,仿佛这场雪会一直下,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雪将我们封存在那个琥珀般的夜晚。以至于后来所有冬天的雪,都似从那场大雪中飘散出的副本。 今日的雪下得很有分寸。它让铜锅的热气在玻璃上画出温和的弧,让老友的慨叹在羊肉的鲜香里静静沉底。我们望向窗外——雪正把枯枝缀成棉花糖,温柔地覆盖一切,包括我们曾经纵情奔跑的原野。雪还在落,只是飘得慢了——或是我们看雪的眼神慢了。 午后去天鹅湖边。雪把天鹅的曲颈衬成一行行优雅的逗号。我在栈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拍红叶托住的雪团,拍迎春枝上将坠未坠的水滴。雪把天地铺展成无边的宣纸,却将人凝缩为纸上一点淡墨。那个曾在雪地里张开双臂旋转的我,已成了小心踩着防滑鞋、专注拍一朵雪的中年人。 暮色四合时,雪停了。远山化作淡墨的剪影,楼顶的积雪映着城市永不真正入睡的微光。我忽然明白——雪不是覆盖,而是显现。它显现时光的层次,显现那些被日常掩去的沟壑与轮廓。雪地上最能撒野的,从来不是脚印,是时光。它在我们身上撒野,刻下皱纹与白发;在记忆里撒野,把鲜活的景象冲刷成温暾的暖色。而雪年复一年地落,仿佛在为这场永恒的撒野铺展最洁白的画布。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白居易问了一千多年的问题,每个雪夜都有人举起空杯,静静回应。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未落之雪在云中酝酿,能听见旧年的积雪在心底渐次消融。桌上那杯茶彻底凉了。而那句“让我在雪地上撒点野”,终于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完成了它最温柔的降临——不是以脚印,而是以光阴,在这漫漫长夜里,悄然撒出了一片无人知晓的、寂静的旷野。 此刻我听见的,是雪压断细枝的轻响:切,切。 像最锋利的时光裁刀,划过记忆的生宣,利落地分开“彼时”与“此刻”。 雪继续落着,落在我刚写下的字句之间。“让我在雪地上撒点野”——这话在舌尖悄然化开,成了今夜未曾落笔的结尾。 远处,似有细枝又断。 切。 切。 像岁月正修剪那些过于茂盛的念想,好让新的雪,静静落在新的空白上。 ( 编辑:tln ) |
让我在雪地上撒点野
□悠晴
来源: 发布日期:2025-12-16 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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