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城市亮得有些不近人情。偏是这满城灯火,照得夜不像夜,连天边那最后一点属于旧岁的霞光,是几时被无声无息地舔舐干净的,也没人知道。屋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黄澄澄的光晕,像一枚温润的、旧了的鸡蛋黄,恰好圈住母亲,圈住我,和眼前一碟新炒的南瓜子。 这便是我们的元旦前夜了。没有盛宴,没有笙歌,连电视里那台热闹得过了火的跨年晚会,也被我按了静音,只剩一串串彩色的光影,在墙壁上寂寂地流淌。母亲是向来不过“阳历年”的,用她的话说,“不过腊月都是今年”。她一生的节律,是跟着地里庄稼的茬口走的,春种,秋收,冬藏,严丝合缝,从不差池。而这公历的元旦,恰是她农事日历上最沉寂的一段,像乐章里一个生硬的、外来的休止符。 她坐在沙发里,身子微微陷着,手里是一只织了一半的毛线袜子,灰蒙蒙的颜色,是给我的。针脚依旧那么匀净,一挑一拨,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韵律。她不大说话,只是偶尔抬起眼,从老花镜的上缘望出去,目光虚虚地落在电视里那片无声的热闹上,又像是落在了更远的地方。屏幕上,衣着光鲜的男女主持人正张着嘴,用力地笑着,做出欢呼的姿势,像一群被搁在浅水里的鱼,挣扎着要溅起些喜庆的水花。一切,仿佛与我们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玻璃。 “他们……不累吗?”母亲忽然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问我。 我一时语塞。她随即又埋下头去,毛线针轻轻一碰,发出“嗒”的一声微响,仿佛将她自己,也将这间屋子,从外面的世界轻轻地拉了回来。她是在她的静默里,我是在我的静默里,而这静默与静默之间,流淌着的,才是我们真正的时间。 瓜子在小瓷碟里堆着,尖尖的一小撮。母亲伸手抓了一小把,并不立刻吃,只在手心里捂着,用拇指一个一个慢慢地摩挲着,像数着一串温热的念珠。墙上那石英钟的秒针,走得格外郑重,咯噔,咯噔,一步步,像踩在人的心坎上。 “……去年这时节,”她又开口了,声音软软的,沉在灯影里,“你爸还在,为冬至没吃上羊肉饺子,跟我怄了半天的气。” 我抬起头。她并不看我,眼光柔柔地泊在那一碟瓜子上。 “开春,院角那棵李子树,花开得最好,白汪汪的,像落了雪。夏天你回来,说那果子酸。” 她的话,就这么平平淡淡地来,没有头,也没有尾,像在随意翻拣着一些旧衣箱里的物什,抖落出些附着其上的、阳光与樟脑混杂的气味。她没有提我工作上的升迁,没有问我来年的打算,说的尽是些针头线脑,云丝风片。她说巷口那盏坏了半年的路灯,上个月终于亮了;说对门张奶奶的玄孙,前日笑着会认她了;说今冬的腊肉,比往常年盐要抹得匀些。 这不是贺词,绝不是。没有“新年快乐”,没有“万事如意”。这只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过后,一位母亲,在灯下,为她归家的孩子,用最朴素的方式,清点着她所守护的、那个小小世界的收支账目。她把那些我错过或忽略的日常——父亲的脾气、李花的兴衰、路灯的明灭——一件件,一桩桩,轻声报给我听。仿佛告诉我,你看,你虽不常在,可你的根须所在的这片泥土,风是这样吹的,雨是那样落的,一切都还平安。 忽然间,我全然懂了。我们这些城里人,总把“新年”看作一个起点,一个可以挥别一切、重新立誓的坎。我们在烟花与香槟中,急急地要将过去甩脱,奔赴一个崭新的、光鲜的未来。而我的母亲,这个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妇人,她的时间是一条绵长而连续的河。元旦,于她不过是一个路过的小小的渡口。她不作展望,因她深信,日子是一天天过出来的,不是凭空许愿许出来的。她只是坐在这渡口的夜灯下,将她过往积攒的温暖与坚韧,细细地打包,沉默地、执拗地,塞满我的行囊。 “明天早上……”她将手里那把捂得温热的瓜子,轻轻放回碟子里,“妈给你下碗面,清清亮亮的汤,卧两个鸡蛋。” 此刻,窗外不知哪处,终于响起零落的欢呼声,隐隐约约,像远方的潮涌。午夜了。新的一年,就这样被众人喧嚷着,抬了过来。 而母亲站起身,收拾起毛线活,只平平常常地说:“不早了,睡吧。” 她那几句关于路灯、关于李树、关于一碗鸡蛋清汤面的话,却比任何钟声与欢呼,都更沉重,更确凿地,落在我心上。这便是她的贺词了——不祝福未来,只确认此刻的拥有;不虚构繁华,只许诺一顿踏实的早饭。 在这新旧交错的、清冷的午夜,我终于明白,母亲给予我的,不是奔向明天的推力,而是拥抱今天以及今天之前所有每一天的耐心与勇气。那碗即将在清晨升起热气的面,便是她为我点燃的、唯一的,也是最亮的守岁灯火。 ( 编辑:tln ) |
母亲的新年贺词
□聂难
来源: 发布日期:2025-12-30 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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