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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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雪拂过旧诗行

□惠军明
来源: 发布日期:2026-01-27   打印

  子夜,雪才算认真起来。

  起先是窸窸窣窣的探寻,接着就成了铺天盖地的倾诉。我推开窗,一股清冽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混沌大地的气味,眼前已是一个被重塑过的世界。远近的楼宇与枯树的枝丫,被一种丰腴柔软的白色线条勾勒填充,白日里所有的棱角、喧嚣和芜杂,此刻都被这最素净的颜料温柔抹平。天地间只剩雪落的簌簌声。这景象叫人失语,只想静静看,看那一片一片,怎么从不可知的幽暗深处生出来,奔赴一场无声的集体沉没。

  就这么静静望着,一些散落的诗句,雪片似的,从记忆深处簌簌飞来。不再是书页上工整的铅字,是带着那时候的心跳与呼吸,在这漫天的大白里,找到了归处。

  第一个想起来的,竟是陶渊明那句“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没形状,没重量,这雪落到极致,原是没声音的。你得屏住呼吸,用全部念头去倾听,才能捕捉那比寂静还静的,宇宙初开般的谧响。而当你恍然,满世界已是一片皓然洁净。这十个字,是怎样的天人感应?陶渊明不是在看雪,他整个人都敞开了,让雪落进耳朵,落进瞳孔,直到内里跟外界的界限消弭,自己也化作一片澄明的洁。这会儿的雪,是哲学,是禅,它不染尘埃,亦不着声响。

  念头一晃,从东晋的静穆,飘到大唐边塞的奇崛。眼前路灯下狂舞的雪阵,倏忽间变成岑参笔下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那得多大的胆魄与多烂漫的想象,才能把蚀骨的苦寒,瞬间点化成无边春意?雪不是覆盖,是生长;不是肃杀,是怒放。它带着盛唐特有的、饱含生命力的蓬勃,让铁衣冷甲的戍卒,在某个冻彻骨髓的清晨,竟也望见一个琉璃做的、开满梨花的故乡。这雪,是残酷现实上开出的一朵温暖慰藉的假花,壮美得叫人伤感。

  更多的雪,是落在个人的命运和心境里。它可以是张岱笔下“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的苍茫,芥菜籽般的人物,独对混沌的宇宙,那份清高自许的孤寂,与深入骨髓的故国之恸,都化在那两三粒人影与一痕、一点的渺小存在里。它也可以是柳宗元“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孤绝。“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一个被白雪擦洗到空无的世界,哲学意义上的空。唯有一笠、一舟、一竿、一个倔强凝定的身影,成了向这无边“空”与“白”发出的一句硬邦邦的存在诘问。这雪,考验着人的气节与孤高。

  但雪终究是人间的雪。它最动人的去处,或许不是山川湖海,是那方小小的透着橘红色灯火的窗户。我总爱在白乐天那句朴素到家的诗里取暖。“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暮色苍茫,彤云低垂,一种沉甸甸湿润的宁静压下来,人心里也生出一种湿润的渴望。这渴望无关风雅,只是在这将雪未雪的清寂黄昏,想念一个可以共对一盏灯、一炉火、一壶酒的老友。雪在这里,成了最深情的铺垫、最温暖的邀约。它隔开了外界的风寒,却聚拢了人间的烟火。围炉夜话,听雪叩窗,那时闻折竹声的清趣,便成了友情的背景音乐。雪,是宇宙的,亦是哲学的,若能落进一杯热酒里,便落进了最踏实的日子。

  我就这么立在窗前,任神思在千年的雪夜里往来穿行。楼下的雪,依旧不紧不慢地落,覆盖着柏油路、停车坪还有光秃秃的冬青。这是属于我的雪,二十一世纪一个普通夜晚的雪。它跟王维在终南别业推门所见雪满山的质地不同,与刘长卿“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所叩响的柴门遥不可及。我的世界没有“寒沙梅影路”,也没有“微雪酒香村”,然而,当真实的雪意唤醒那些诗句时,我仿佛与古人产生了共鸣。我感到那些曾经写下并吟咏它们的人,他们的呼吸,他们的寒凉,他们的孤寂与温热,正透过这纷扬的、亘古如一的白色结晶,与我轻轻相接。我看到的是眼前的雪,看出的却是千年的心事。雪是载体,诗是密码,此刻心头那一点无言的悸动,就是解码的钥匙。

  夜更深,雪光映得四壁微明,宛如一个洁净的梦。我关上窗,将浩大的雪夜关在外面,也将一个因诗与雪而丰盈的精神世界,关在了里面。桌上无酒,心中有句。古人云“有雪无诗俗了人”,今夜有雪,有诗,有这跨越时空的清寂欢愉,我便也不算一个俗人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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