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难忘的采访｜在新闻里，冷静挥发诗意

书桌抽屉里，两张不起眼的纸条，被我保存至今。

一张是农民工的送水凭据，一张是时任水利部部长的批示——这是我记者生涯里难以忘却的成长足印。

▲ 时任水利部部长、南水北调办公室主任鄂竟平的批示

记得那是一个周末，家里的桶装水见底了，打电话不久，便迎来敲门声，一位扛着水桶的男人进了家门。

一切照旧。他熟练地取下空桶，轻松将新桶举起、嵌入，并掏出随身票据本，让我在上面签字。

但是这一回，他没有马上撕下第二联给我，而是拿着我的签名认真端详，又抬起头注视着我。于是，有了下面一段意想不到的对话——

“你就是刘先琴？！”

“有什么问题吗？”

 “《母爱点燃光明》是你写的吗？！”

得到确认后，那个男人立刻激动起来。他说，那天他回家看到媳妇在抹眼泪，问起来，说是被当天《大河报》上的一篇文章惹哭了。

“我有点纳闷，接过报纸看起来，结果我一个大男人也掉泪了。”

《大河报》的那篇文章转自《光明日报》，是我的一篇新闻通讯——《母爱点燃光明》，记述了郑州工学院一位教师把盲人儿子培养成电台播音员的故事。

那一瞬，我被触动了。

▲ 当时的郑州工学院教师古葆芝带着儿子来到天安门广场

如果说，在大学新闻学院教室里，在任何一处作品研讨会上，出现这样场景，我可能习以为常。但是，一位普通农民工会认真读报，会记住作者名字，这是对一个职业写作者的最高奖赏。

我接过那张水票，从此拥有了一份珍贵的记忆和激励。

而另一张纸条，则是时任水利部部长、南水北调办公室主任鄂竟平写的，他在《光明日报》2011年7月20日发表的报告文学《淅川大声》上批示——

“首先我要感谢‘光明日报’和先琴同志对南水北调的关心支持。‘淅川大声’写得好！讲大局，深刻，动人，阅时我几次落泪，阅后久久难平。既为移民‘舍小家，为大家’精神所感动，也为我们党有众多的基层优秀干部而骄傲。同时还强烈的增加了责任感。请综合司将此文上南水北调‘网’与‘报’，并告各单位组织阅研。”

▲ 2011年7月20日，《光明日报》刊登《淅川大声》一文

多年的党报记者生涯，我获得的各级领导批示，几乎年年都有，但“几次落泪”与“久久难平”，却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表达，是作者最想得到的，更是与读者的心灵共鸣。

怎样让新闻写作走进读者心灵？我进入记者队伍后，走过一段弯路。

我是从一名校园业余文学作者直接到中国青年报工作的，怎样让笔下的诗歌散文变成“本报讯”，当然是收起文学叙事，摈弃审美想象，牢记真实客观，用事实充填那几个必须的W。

而这样刻板地写过几年后，不止一次的遭遇尴尬，引起我对自己职业的思考。

因为采访需要，我经常会被介绍给某位不相识的人，对方会有这样的寒暄：哦，知道知道，我读过你的文章。但是，欣喜马上被失望代替，对方提到的文章，十有八九都是我的那些诗歌散文，认真为报纸写的那么多消息通讯，几乎没人提及。

▲ 刘先琴

刻意守规、精雕细刻的，为什么只是过眼云烟？而随意挥洒、心到手来的，却总令人难以忘怀？

纠结之中，一个颇有争议的事件进入我的视野：一位成绩优秀的女大学生，瞒着家人退学，在郑州开办了一家时尚优雅的酒店。

上世纪80年代，市场经济大潮涌入中原，人们的思想观念和行为准则受到怎样的冲击和改变，这是否应该在新闻报道中体现？

当时，年龄与那位女生相仿的我，与她一见如故。女生说，她自己从小被父母定位做好学生，考大学是人生的唯一目标。父母从不考虑自己对美术、设计、音乐的爱好。

她产生压抑心态，从而抓住机会，发挥爱好，决心在省会办一家画廊音乐酒店。

这一切，她和盘托出。

甚至，她还把悄悄写了借条，把父亲存款做了投资的“秘密”也告诉了我。女生的大胆追求、酒店的艺术氛围，还有她与做教授的父母产生的激烈冲突——这些内容，我认为新闻写法装不下，表达不出来。

我决定，用第三人称手法，整篇报道用父亲的口吻叙述，从吃惊生气，到接受理解，真实体现两代人在新时期的所想所为。

这篇标题为《教授和他的女儿》的文字，我自己也没有弄清楚是消息还是通讯，发回报社后，值班总编第一时间与我核对有关内容，决定头版刊发，书法体处理标题，还被评为当月好稿。

不能让新闻形式禁锢内容需要，新闻书写可以有温度和感情，是编辑部的肯定，引导我走出了误区。

于是，我把河南率先在全国实行考试制选拔厅级干部的重大改革，用日记形式，每天一篇现场跟踪，记录决策过程、社会反响、世人心态，层层递进。

一场全新用人制度改革的成功实践，生动出现在读者面前。

不仅如此，参加第一颗澳星发射报道，我把“发一条消息即可”的指令，到现场后分解成每天一篇散记，用见闻表现上世纪90年代科技前沿的全新现状；建党七十周年的系列专栏，我更是把一大会址、延安、梅园新村、西柏坡这些革命圣地，放在当下观照，用感人故事和新旧对比，彰显共产党人的初心与使命……

就这样，我赋予“硬新闻”和“规定动作”以新意与温度。

调进光明日报工作后，一开始，我以《中国青年报》和《光明日报》风格不同而顾虑，但没多久，一篇人物报道的推出过程，让我在新岗位上，对新闻写作有了新认知。

那是我进入光明日报的第二年，偶然得知郑州工学院一位女教师，把自己盲人儿子培养成我国第一位盲人播音员。

什么是为人师表？什么是伟大母爱？

我认为，这应该是光明日报报道的新闻范畴。于是，写了一篇中规中矩的消息。发回后，时任总编室主任的何东平（后任光明日报总编辑）当即打来电话，肯定了稿子的新闻价值，准备马上发一版头条。

但意想不到的是，东平还告知我，编前会上，大家均认为，这篇消息内容太简单，准备见报时结尾注明“详细报道随后发表”，让我尽快采写一篇通讯。

东平还特别交代：消息有点拘谨，你放开写，肯定有故事，有感人的细节。

编辑部的意见让我信心大增，深深感受到光明日报的工作效率和文化氛围，采访时那些让我动心的瞬间一一出现在电脑上——

“妈妈，颜色是什么？”

倾尽所能回答孩子所有问题的母亲没有被难倒，她把一位手风琴教师请到家里，动人的旋律响起，妈妈告诉孩子，热烈奔放的是红色，平静舒缓的是白色，沉闷厚重的是黑色。

爱心，让理科专业的母亲有了诗人的想象，而孩子在回答如果能有一刻见到光明时，最想看到的是什么，他脱口而出，“我最想看看妈妈的样子！”

…………

《母爱点燃光明——盲孩子古灏和她母亲的故事》在1996年1月3日《光明日报》上发表，随后数十家媒体纷纷转载转发。在中央电视台的访谈中，主持人更是以本报报道中的细节，作为重点展开提问。

▲ 1996年1月3日，《光明日报》刊登《母爱点燃光明——盲孩子古灏和她母亲的故事》一文

“当你在写作时，突然有一种突破性的表达欲望，说明你离真正的创作不远了。”

刚刚走上文学创作道路时，一位知名作家在学习班上的这句话，让我印象深刻，正是这种被文学界称为灵感爆发的珍贵感觉，在我新闻写作时被验证了。

比如，在采写跨世纪工程“南水北调”移民时，一位乡镇干部为了安抚搬迁村民情绪，在不慎被车轮碾压的村庄老坟前下跪。

▲ “南水北调”移民场面

我单独采访这位乡镇干部时，方知他是老山前线的二等功臣，因为战事需要，自己父亲去世都没有赶回跪别。而他为及时把给养送到前线战壕，每天需要往返爬行在布满地雷的山路上。

“他是怀着同样的赤诚，将无数次匍匐在麻栗坡上的身躯，拥抱了家乡的土地”，当我采访到这个细节，并在《淅川大声——讲述一个你应该知道的故事》（《光明日报》2011年7月20日第13版）写下这段话时，内心被极大的满足感所充填。

▲ 南水北调渠首

在新闻里，冷静挥发诗意，这种感觉无可替代。

同样，在表现河南粮食安全的规定题目采访中，我了解到，河南从粮食深加工入手增加农民收入的战略规划，便用一粒元宵从江南稻田到上海弄堂的旅行去表现（《大题破解看中部》，《光明日报》2005年3月31日一版）。

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

▲ 2005年3月31日，《光明日报》刊登《大题破解看中部》一文

第一次读《奥斯维辛没有新闻》，我流泪了，一种异常的气氛与情绪，透过铅字奔涌而来，潮水一样不知不觉间浸透心灵的沙滩。

当时，我无法查找作者是否有过文学创作的经历，但可以肯定，他运用文学的表现手法，创造了属于新闻的意境。

新闻与读者的共鸣，不是找来华丽的辞藻，像用水晶石点缀灰暗僵硬的水泥墙一样，索然无味。那样的结果，只能是新闻和文学会同时抛弃你。

走进读者心灵的新闻，需要作者用心采访，用你的发现带领读者走进事实构筑的空间，让他们感受到你精心策划的主题。

当下传播手段已进入AI时代，我们媒体人更应该坚守，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感受去写，穿越算法、直抵人心，让精彩的内容被刷到、被看完、被共鸣，切实担当起主流媒体的历史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