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牛出水，一定要来看看，图个心安”

　“想铁牛了！”

　　周口市沙颍河畔那尊通体乌黑的铁牛，在阳光下泛着明晃晃的光泽。这些天，特意赶来探望它的市民多了起来。

　　8月25日，84岁的周口文化爱好者张全录又一次来到川汇区中州路大桥桥头，向围拢的人群讲述“镇河铁牛”历经风雨的往事。他说：“‘铁牛出水，周口心安’。前几天看见它又从河里露出来，大家激动得很，一定要来看看，图个心安。”

　　周口地处豫东平原，水系丰沛。周口市水利勘测设计院副院长刘玉杰介绍，源自鲁山县伏牛山的沙河与源自登封市嵩山的颍河，蜿蜒曲折，在周口市汇合而为沙颍河，又迎来源自新密市的贾鲁河，三川汇流后，以沙颍河之名滔滔东去，经安徽入淮河，成为淮河的最大支流。

　　河水滋养了周口的千年繁华，也让这座“水城”屡受泛滥之苦。历史上，周口人铸铁牛置于沙颍河畔，既寄托镇水消灾的祈愿，更充当观测水位的“天然尺子”。河畔的铁牛立了毁、毁了立，但它身上镌刻着的，是与洪水反复较量中沉淀下的智慧，永不湮灭。

　　今年8月，这尊铁牛又让全城群众直观感受了一次洪水的完整过程。8月12日12时24分，周口水文站水位涨至46.10米警戒线，沙颍河形成2026年第1号洪水。水位持续上涨，8月13日夜，沙颍河支流贾鲁河周口段突发溃口;8月14日洪峰过境，城区河段水位一度突破49.83米的保证水位。

　　铁牛，被洪水完全吞没。周口民间素有“铁牛喝水，要发大水”的老话，看着牛角一寸寸没入水中，不少群众的心都揪紧了。

　　“关键时刻，国家、省、市三级应急体系迅速启动，一场惊心动魄、历时数日的防汛抢险鏖战在周口展开，践行‘人民至上、生命至上’的铮铮誓言。”周口市防汛抗旱指挥部有关负责人说。

　　8月15日晚8时许，贾鲁河溃口成功合龙。在跨省协同调度下，沙颍河周口段水位快速下降。

　　8月17日午后，铁牛的两只角最先从水里“钻”了出来——先是牛角尖，再是隆起的牛头，接着是宽厚的脊梁。8月18日，铁牛全身完整地重新挺立在河面之上.消息传开，沿岸群众纷纷赶来，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合掌默立。铁牛还是那尊铁牛，但经历这一场人与洪水的殊死搏斗，它在人们心中已不只是古老的图腾，更成了众志成城、守望相助的精神标识。

　　川流不息，逝者如斯——这是河水;静卧河畔，昭示旱涝——这是铁牛。在万众一心的顽强拼搏后，周口人民的生活回到了正轨，全省人民牵念不已的心也放稳了。

　　周口市川汇区城北街道后李多楼社区居民王宁宁从安置点回家后，这两天忙着收拾家具。“还好溃口那晚党员干部喊大家撤离得及时，我们社区居民全都平平安安地回来了。东西泡了水还能再买，只要人平安，啥都好说。”她说，“想铁牛了!等这几天忙完家里事，我和孩子要去看看它。”

　　铁牛“沉浮”又一年，江河安澜有人守。今后，铁牛还会一直静卧在那里，见证这片土地上人与水的和解、民与城的共生。

　　铁牛出水

　　已经是8月17日晚上11点了，我靠在床边还没入睡。忽然，发现手机里的朋友圈正热闹，消息一条接一条，好几位朋友都在转发同一条链接。

　　点开视频，天色昏暗，画面有些晃动，周口中州路桥头围了不少人。镜头里，能明显看出，沙颍河水位较几天前下降了许多。一旁有人喊：小铁牛，终于重见天日了!

　　这确确实实是一则好消息。我曾在周口工作过几年，那城、那河、那铁牛，都熟。2021年，河南暴雨期间，还实地探访过那里，从市民和当地同事口中，听说了“镇水铁牛”的故事。

　　离开周口后，许是工作习惯，每逢汛期，仍会多看两眼那边的消息。不久前，沙颍河洪水来袭，水位上涨，小铁牛被淹。我虽不在周口，却像被一根线牵着，总忍不住刷起相关新闻，手机屏幕暗了又亮。

　　直到这一夜，铁牛出水。我心里的那块石头，才跟着落了地。

　　铁牛无言 见证变迁

　　小铁牛坐落在周口中州路桥头、沙颍河北岸的堤坡上。如果事先不清楚来历，即便从旁边走过，你也很难留意到它。它的样子并不出奇：浑铁浇铸，黑黢黢的一团，风雨把棱角磨得有些圆钝。它的位置也不显眼：要站在桥头，往河面方向望才能瞧见，若是乘车，一晃眼就错过了。

　　但对周口人来说，它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在当地，熟知它故事的人有许多。人们都称它为“吞洪镇潮”的神牛。

　　周口，位于沙河、颍河、贾鲁河三川交汇之地。独特的地理位置，赋予了它丰沛的水系资源，带来了农业、商业的繁盛;也让这里承受了更重的防汛压力，一旦暴雨倾盆、洪峰过境，便容易打破平静的生活。翻开地方志，明清时期，这里“庐舍漂没”“田禾尽淹”的记载频频出现。水患，成了人们抹不去的阴影。治水保安澜，一直是当地人的夙愿。

　　小铁牛铸造于清光绪四年，也就是1878年。它不是一尊普通的雕塑，而是当地百姓为监测水位、祈福禳灾集资修建的。

　　水无常形。三川汇流的沙颍河，温柔时如慈母怀抱，凶猛时似脱缰野马。而它就卧在河畔，双角拱月、呈喝水状，仿佛随时准备把肆虐的洪水一饮而尽。它是水位涨落、汛期报警的标志。经后世水文部门实测，铁牛顶部的高度，恰好对应沙颍河的安全水位线。

　　每逢汛期，百姓便据此判断水情。周口流传着一句老话：“水牛喝水，上游决堤;水牛不淹，周口平安。”一旦洪水漫过牛嘴，便是险情将至的警号，沿岸人家便要加紧巡堤、严阵以待。因屡屡应验，小铁牛被当地人视为守护神。民间相信，它能“锁住蛟龙、镇住水患”。人们把对自然伟力的敬畏、对安宁生活的向往，都寄托在了它的身上。1931年、1957年、1975年……每一次危急关口，浊浪翻涌，但只要远远望见那对牛角，百姓心中便有了底气，有了守住家园的信心。

　　140余年寒来暑往，小铁牛经受住了一次次洪水的考验，历经迁移、损毁与重铸，静观潮涨潮落。它见证了周口的兴衰起伏，也承载着人们对岁岁安澜的期盼。

　　如今，水文仪器完备、探测技术先进，人们早已不再依靠它来预警汛情。可每逢暴雨来临，仍有不少百姓会走到桥头，看一看卧在河坡上的铁牛。

　　在与洪水的漫长较量中，它不仅是水位的标尺，更化作一种精神的象征。

　　老人们说，只要看到铁牛的脊背露出水面，心里就踏实。

　　铁牛遇险 守护家园

　　今年8月，受台风“白海豚”及其残余环流影响，周口遭遇罕见强降雨。上游来水与当地的暴雨叠加，沙颍河水位像被一只大手猛然拽起，迅速上涨。8月13日清晨，有市民拍下视频：“铁牛被淹了。”评论区里，有人留言：“现在连牛头都看不见了。我爷爷说，水一漫过牛嘴，情况就危险了。”

　　小铁牛不是没被淹过，但像这次一样完全没入水中，次数屈指可数。即便是2021年那场让全国揪心的暴雨，洪水最高也只漫到牛腹。

　　那天上午，我给一位在周口的朋友留言，提醒他注意安全。他很快回了那段视频，还感慨道：“这回，水位逼近历史最高纪录了。”当晚，川汇区贾鲁河东岸堤防，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初始30米的溃口，在水流的冲击下快速扩至百米以上。凶猛的河水越过堤防，漫向田野。

　　情况危急，但周口人没有慌乱。面对突发险情，当地立即启动应急响应。武警、消防、应急、公安、民兵，多支队伍冲向一线。堤上、水里，到处是扛沙袋、堵溃口的身影。转移工作在更早时就已展开。预警比实际降雨提前了两小时，溃口出现前，附近村庄的村民就已接到通知。有村民回忆，13日夜里村干部上门通知，不到一个小时，全村人便转移到了中心敬老院的安置点。

　　与此同时，天南海北的救援力量向周口集结。陕西、江苏、安徽、湖南，多支救援队伍奔赴川汇。应急管理部调度指令发出后，中国安能集团从多地抽调专业骨干，携重型装备星夜驰援。

　　老一辈人的记忆里，防汛救灾向来是一场苦仗，全凭一双肉眼、一副肩膀。但这一次，人力之外，还有一种沉静而磅礴的力量。据现场报道，溃口上空，大功率照明无人机悬停，将作业面照得亮如白昼;水面上，无人船来回穿行，声呐、流速仪将数据实时回传，引导石料精准投放。人民至上、生命至上，依法科学、有力有序，人机协作打了漂亮的一仗。

　　堤防上，有人捆扎石笼，手心一次次磨出血泡;有人主动请缨，值守压力最大的夜班;有人连续鏖战数十个小时，工作服被汗水浸透，又被高温烤干。40多个小时，昼夜攻坚，人不解甲，机不停转。人与水在角力，血肉之躯与天灾在搏斗。终于，15日夜，贾鲁河溃口成功合龙，汹涌的水流被截断，水位一寸一寸往下退。

　　到17日，沙颍河水位也开始明显回落，水流变缓，那尊被河水吞没了数日的“镇河铁牛”，重新露出了水面。

　　铁牛出水 周口安澜

　　现场视频显示，17日午后，先是一对牛角从水里缓缓探了出来。到了夜里，牛头、牛背，也相继浮出水面。“它被淹的时候，心里真不是滋味。现在总算挺过来了，太不容易了。”消息传开，许多人都松了口气。

　　小铁牛是水位的“晴雨表”。如今，它重见天日，是退水最直观的信号。

　　水退了，却并不意味着生活马上恢复平静。堤要加固、路要清淤、房要排查、人要安置，暴雨过后重建家园，桩桩件件都要费心。

　　田间地头，有人守着水泵彻夜不停，只为多抽走一立方米水，让村里的庄稼、房屋少一分风险;安置点里，有人背着喷雾器认真消杀，墙角、门后，一处都不放过，严防灾后疫情发生;街边，维修师傅蹲在井口旁，把损坏的变压器、窨井盖、水泵一件件换新;村口，排查房子安全风险的人员，挨家挨户上门检查，看过了、放心了，才敢让乡亲们回家……

　　城市从泥泞中醒来，修补着灾害留下的创伤。人们守望相助，以坚韧的意志迎接新的生活。接下来的几天，消息不断传来：

　　应急响应解除，周口各条河流水位逐渐回退到警戒线以下;汛情期间，当地无一人伤亡;城市内涝基本排除，中心城区25处积水点全部处置完毕，居民陆续返回家中;不少村子重新热闹起来，暴雨肆虐过的地方，又升起了炊烟。

　　小铁牛伏卧在河岸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站在它面前，仿佛能听见风里抢险队员沉重的喘息声，看见浊浪中武警战士挺立的脊梁，嗅到河岸边残留的、混杂着汗味与泥土味的热气。

　　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远远望去，像一道坚实的堤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