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河网讯(记者 娄恒 莫韶华 王怡潇)“济源山水好,老尹知之久……孔山刀剑立,沁水龙蛇走。”1200多年前,时任河南尹的白居易游览济源坊口悬泉,写下《游坊口悬泉偶题石上》,把沁河行至济源的旖旎风光与恢宏气势留在了诗里。
初秋时节,站在济源五龙口沁河岸边,脚下便是距今2200余年的广利渠渠首——古枋口堰故址。水色如碧玉,秋风过处微凉。今年5月,中国国家灌排委员会公布2026年度世界灌溉工程遗产中国候选工程名单,沁河广利渠(五龙口)位列其中,实现河南省在这一名单上零的突破。眼下,它正等待国际灌排委员会的最终评定。
不远处,新的广利总干渠进水闸巍然矗立。一新一旧、一古一今,恍若时光在此处打了个褶皱。
焦作市引沁广利灌区服务中心渠首管理所负责人王众站在闸室前,给记者演示汛期的操作:轻触电子屏,自动闸门缓缓抬升,清澈的沁河水沿渠道奔涌而下。那震撼的一幕,他看了六年,但每次按下按钮,仍会想起第一次走进这里时的陌生与好奇。
“刚调来这儿时,我只是听说过渠首文化,但并不了解,也谈不上感兴趣。”王众说。但待的时间长了,从好奇“这些石头、古石堰是谁搞的、怎么搞的”开始,便一发不可收。
一部活态的“中国水利发展史”
据村民传说和民间资料记载,1923年以前,五龙头村还叫“枋口村”。一个村名,藏着一段引水史。
《济源县志》记载,秦始皇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秦人以方木垒堰,抬高水位,把沁河水引入人工开挖的渠道,用于灌溉田地。因渠首“枋木为门,以备蓄泄”,后人称之为“枋口堰”“枋口”或“秦渠”,村名也由此而来。
枋口堰的渠首是敞开式无坝引水工程。战国末至秦统一前后,秦国为支撑统一战争与庞大军队供给,大兴水利、以农养战,四川都江堰、陕西郑国渠、广西灵渠相继而成,济源秦渠枋口堰也兴建于这一时期。
此后历代皆有营建。三国曹魏时,典农中郎将司马孚“夹岸累石,结以为门”,易木门为石门;隋开皇年间,怀州刺史卢贲开利民、温润二渠;唐代贞元、宝历、太和年间,李元淳、崔弘礼、温造等先后疏浚古秦渠、扩灌农田,灌溉济源、河内、温县、武陟一带五千余顷;北宋修复千仓渠,以济水补水灌溉;元中统二年,王允中、杨端仁奉旨开凿广济渠,建石堰、石斗门、闸墙与减水河,形成较完整的工程体系;明代进入建设高峰,河内知县袁应泰重开广济渠,济源知县史纪言开凿永利渠,加之利丰、广惠、兴利等渠,灌溉规模持续扩大;清代增开甘霖渠,五龙口一带终成“七渠七口”格局,灌溉面积达一万余顷。
1950年,取引沁各渠最常用的“广”“利”二字,成立专管机构“广利渠管理局”;20世纪50年代末,利丰、永利、广济三渠归并,定名“广利总干渠”。
甘霖洞外的沁河广利渠简介。莫韶华摄
如今,沁河广利渠已形成涵盖沁河右岸广利总干渠、新利支渠与左岸广惠干渠的完备体系,辖渠79条、总长285公里,各类渠系建筑物1000余座,灌溉及补源面积51万亩。2013年,五龙口古代水利设施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9年被命名为“河南省水情教育基地”;2025年3月,又被水利部黄河水利委员会公布为“黄河水利遗产”。
弯道环流、暗渠隔山取水、分水轮灌,看古人的“黑科技”
展陈馆里,一幅幅图表、一件件实物,把广利渠的技术体系讲得通俗易懂。
以今天的眼光看,当年的枋口堰只是一个小小的引水工程,但在2200多年前,堪称伟大的创举。
弯道环流原理示意图。引沁广利灌区服务中心供图
它的妙处,首先在选址。渠首落在沁河出山口的弯道凹岸,古人巧用弯道环流原理——表层清水顺势流向凹岸、涌进渠口,底层挟沙水流则被横向环流带向凸岸,实现自流引水、避淤防沙。
更见功夫的是凿山。沁河出山处两岸崖壁陡立,先民不违水性、不与山争锋,借势而为:以“火烧水激”之法凿石开洞,穿山取水;以暗洞导流,以暗闸节制,悬闸于洞内两崖之间,启闸受水、闭闸障水,永绝崩塞之患。这一“暗渠隔山取水”技术,正是广利渠区别于其他古灌区的关键。
在用水管理上,渠设24堰,计地亩、定时刻、分水量,自下而上依次轮灌,务求水利均沾,且责任分工到人,这就是“分水轮灌”。广济渠渠首一处石门上刻着“持衡衍泽”四字,说的正是这份均衡。
广济洞古渠首“持衡衍泽”石刻。引沁广利灌区服务中心供图
王众介绍,从技术价值看,广利渠构建了“弯道环流、暗渠隔山取水、分水轮灌”的完整技术体系,是古代水利工程的典范;从历史价值看,它是一部活态的“中国水利发展史”——秦代奠基、曹魏改门、隋代拓渠、唐代扩灌、元代建枢纽、明代兴修、清代增渠至“七渠七口”,每一次修缮与拓展都贴合不同时代的社会需求,脉络连贯而完整。
祠庙碑刻间的“万代霖雨”
火车隆隆,野花芬芳。沿渠再往深处,便是广济渠与广济洞。明万历二十八年(1600年),河内知县袁应泰主持开凿广济洞,万历三十年(1602年)凿成,洞底宽4米、高3.3米、总长70米。受当时施工技术条件限制,凿洞时先用烈火烧,再用铁锤敲凿,锤打后再烧,如此反复,一锤一凿淘挖而成。
行走在广济洞中,记者发现一根铁棍深深嵌在石头里。王众伸手握住,用力往外拔,纹丝不动。“这70米长的引水隧洞穿山而过,都是当年工匠一锤一锤砸出来的。这根铁棍400多年了,砸进去就再没取出来。”
百姓记着引水人。明天启二年(1622年),河内县及灌区各县百姓自动捐资,在广济渠首上方的半山崖开平台、凿石窟,建袁公祠,内雕袁应泰石像,年年祭奠。门额楷书题刻“禹后一人”石匾,门簪题刻“山高水长”四字,楹联为“洞凿太行引沁水百里咸资润泽,河开广济溉民田万年永赖生成”。
永利渠旧址上方,还有一座三公祠——清嘉庆八年(1803年),为纪念明代济源三任知县史纪言、石应嵩、涂应选而凿。三人先后主持凿修永利渠、兴利渠,石应嵩将永利渠修通,并取韩愈“玉带垂金鱼”之意改名玉带河。门额楷书题刻“万代霖雨”,室内并列三尊石像,头顶石壁题额“石公、史公、涂公”,洞旁石碑赞三公“之德泽亦且于河流俱长矣”。
站在三尊石像前,王众说:“这些祠庙不是摆设,是老百姓记着谁给他们引来了水。”
展陈馆下一层的碑廊里,一块清代疏浚告示碑前,有的字迹已被磨平,有的依然留着凹凸的刻痕:岁修出工的细则、分水定规的章程,乃至不同渠段用水量的精确分配,都刻在上面。数百年前,这套成熟有序的管水制度,已如一部微缩的“水法典”,镌刻于石,昭告于众。
“其实,现在灌区的管理制度,也可以说是从这些斑驳的字迹里生长出来的。”王众说。
“申遗给我申瘦了,这只是开始”
沁河广利渠至今仍惠及济源示范区和焦作市沁阳市、温县、武陟县的16个乡镇、439个行政村,受益人口50余万人。
参观结束,回到渠首管理所。王众回忆起申报2026年度世界灌溉工程遗产中国候选工程的那段日子——那是无数个孤寂的白天黑夜,是对资料的反复考证,是每天三四万步的“爬高上低”。
“申遗给我申瘦了。”他笑着说。
“入选中国候选工程名单,一下把它从地方性的水利设施、文物保护单位,推到了全省、全国,甚至全世界。”王众说,“这个历程让我从不了解到感同身受,再到引以为傲。我们这一批人的努力,把它打造成了世界级的遗产。”但他很清楚,申遗只是起点,不是终点。
“接下来,首先要考虑怎样更合理、更合规地把现有的水利文化遗产保护下来;第二是传承,把古人治水的先进理念和利用自然、改造自然的智慧传播出去;第三是开发利用,比如文旅、研学等都可以尝试推广。”他顿了顿,又说,“毕竟古代水利设施是固定的,但文化是活的,如何让它活起来、用起来,更值得我们思考。”
采访结束,暮色已至。沁河水面映着最后一抹天光,广利总干渠进水闸的电子屏在暮色中泛着微光。两千多年了,这条古渠从未停歇。而像王众这样的守护者,正努力让它在新时代里,不仅继续浇灌土地,也滋养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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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遗给我申瘦了”——河南2200余岁古渠的守与传
来源: 发布日期:2026-10-11 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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