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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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探母亲

□李亚民
来源: 发布日期:2026-02-24   打印

  腊月二十九,寒意正浓。大妹电话里说要去函谷颐养苑看望母亲,我心头一紧。我前日才从母亲那儿回来,染了风寒,此刻还在诊所打点滴。“我也去!”电话这头,我的声音斩钉截铁。母亲在颐养苑已住了好些年,从腿脚不便行动维艰到今天下不了床。我们姊妹几个心中总有个声音在提醒:多去看看妈妈,再多去看看妈妈。

  车行至苑门,心早已飞进母亲房中。推开房门,只见母亲躺在床上,听到我们声音,脸上竟漾开一圈淡淡的笑意,眼神也比往日清亮许多。我们相视而慰:母亲此刻,是清醒的。

  望着母亲苍老却含着笑意的脸,万千思绪如潮水般涌来。母亲这一生,是苦水里浸泡出来的。我们姊妹四人,像赶趟儿似的接连降生,硬生生将一位在乡里干练利落的女干部,拖累成了围着锅台转、被孩子缚住手脚的家庭主妇,更是落下一身沉疴旧疾。记忆中,母亲总在与命运较劲,同病痛周旋。所幸,乡里人说我妈妈是“破罐子熬成好罐子”,坚韧的妈妈,竟也一路跋涉到这八十九岁的门槛。

  那时父亲在洛阳工作,山遥水远,几年才得归家一次。童年光景,四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扎成一堆,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最盼的莫过于年节,而母亲的“年”,却在秋末冬初就早早拉开了序幕。那是筹划一家子吃穿的漫长战役。

  一进腊月,母亲的缝纫机便彻夜不歇地歌唱。“哒哒哒”的声响里,布料在她指尖翻飞,剪刀裁开岁月的纵横。更多时候,是昏黄灯下,她弓着背,一针一线纳着千层布鞋底,“哧啦——哧啦——”麻绳穿过厚厚的袼褙,在她指腹勒出深痕。到了除夕当天,白日里蒸馍煮肉,香气弥漫整个灶房;入了夜,便是母亲与针线鏖战的时光。我起夜时,总见那盏灯还亮着,母亲的身影映在墙上,手中的活计未曾停歇。除夕守岁,母亲的眼睛熬得通红,竟是一宿不曾合眼。年复一年,不记得这样的除夕重复了多少次。然而,无论多难,大年初一清晨,我们姊妹四个必定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一身崭新地站在院中。邻家孩子能得一件新衣已雀跃不已,而我们,却是周身簇新的光彩。母亲为弟弟做的裤子格外别致,上面缀满精巧的布疙瘩,走起路来“哗啦哗啦”脆响,像一串跳跃的音符。邻居们见了,无不赞叹:“真是个铁打的女人,把四个娃拾掇得这般齐整!”

  那年月最深的念想,自然是盼父亲归家。不为别的,单是除夕那震天的鞭炮,非父亲回来放不可,但现实常常事与愿违。我们几个小不点,听着那震耳的声响就瑟缩,更遑论其中诸多讲究:初一零点,需得敞开大门,隔着门槛先稳稳放三个“天雷炮”,震慑四方,随后再引燃那一串长长的鞭炮。这些,我们谁也做不来。母亲其实也怕,却总是硬着头皮,抖着手,逐个点燃那骇人的炮仗。接着,妈妈把长长的竹竿挑着鞭炮递向弟弟,弟弟年幼力弱,竹竿颤巍巍地摇晃。母亲便一手扶着竹竿下端,一手护着他,帮他把稳。弟弟常被那噼啪火光惊得大哭,母亲便俯身在他耳边,声音在喧嚣中格外清晰:“不怕,你是咱家顶门户的男丁,你爸不在家,这鞭炮啊,该由你来点响……”

  此刻,坐在母亲的床沿,看着她安睡的容颜,童年除夕的喧闹与温暖仿佛就在昨日。我多么渴望时光倒流,能再像孩提时那般,紧紧依偎在母亲身边,守一个完整的新岁。母亲饭罢睡去,我一步三回头地辞别,回到家中迎接新年。窗外爆竹轰鸣,灯火璀璨,可我的思绪,却像生了根的藤蔓,牢牢缠绕在颐养苑那间住室,缠绕在母亲微蹙的眉间和温热的呼吸里。除旧布新的夜晚,心底最深的角落,始终被一个身影填满,那是我的妈妈,用尽所有力气为我们点亮岁月灯火的妈妈。


( 编辑:tl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