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下午,小睡一会儿,居然入梦极深。此刻,屋里和外面都很安静,打牌的自去打牌,玩耍的自去玩耍,日子和平时似乎并无二致。 这新来的一年,和弃在身后的旧年,丝滑得像是没有任何接口。 简单收拾一下,下楼。从一群疯跑的孩子堆里,找到满头大汗的小女儿,我让她跟着我四处走走,她不情愿,嘴噘得老高。我说去看好东西,她这才勉强和小朋友告别。 其实,我想带她去看春联。 是父亲留下来的习惯。早年在乡间,全村的对联都是父亲和村东的张老师写的。大年初一下午,难得清闲的父亲会带着我,在村里溜达。有时在自己写的对联前驻足,有时在张老师写的对联前揣摩。我喜欢跟着父亲瞎晃悠,穿着新衣服,口袋里揣着压岁钱,有招摇过市的小欢喜。 后来搬进城里,父亲不用每年写好多春联,我却还是喜欢走街串巷四处看春联。特别是红纸黑墨手写的春联,那种庄重和喜悦,仿佛才是年最正宗的味道。 撇开熟悉的街道,一头扎进老城古旧幽深的巷弄。风把小巷的水泥地面刮得净白,鞭炮的红色碎屑,也被风掠成一团一团,或游丝一样拉成片。华丽又凄艳的美感,像是旧年撕碎的账本,一切都不作数,重新来过。 年的意义,大约就在于翻篇吧。 在一条条蛛网般交错的巷子里穿来穿去,才发现这些小城的盲肠里别有洞天。有半面颓圯的矮墙,墙头上垂吊着繁茂如瀑的仙人掌,隔着一个参差的豁口,就能看尽一院老旧的时光。 有古旧斑驳的木门,藏于一条巷子的末端,门上贴着簇新的年画,依然是怒目威武的尉迟恭和秦叔宝,但他们千年的护佑,却让人格外心安。 也有高大气派的门楼鹤立于转角处,雕花墙砖,阔大牌匾,两扇紧闭的朱门有壁立的压迫和俯视感。 偶尔又是一排周正的青灰院落,谁家院子里传来说笑声,门前一片偌大的空地,几只小竹凳上坐着沧桑的老姐妹,低头说着话,或手里握着斜放的竹杖,在暖黄的阳光里沉默。身边卧一只狗,和小巷悠长的时光格外妥帖。 一直觉得小城过于嘈杂和喧闹,今天才发现在生活的细处,它迷人而沉静,如同繁花锦帛上隐约交织的暗纹,阳光以某一角度抵达时,才能显影它的富丽和精美。 小女儿噘着的嘴渐渐弯成弧度,她惊讶于爬山虎的枯藤在一堵高墙上织成的繁复网格,也好奇某个古朴檐角上神秘的兽头和花纹,出没于巷间的猫狗也温存,她一叫,就会有一两只跑过来,娇萌地蹭她的腿。 我的眼睛只顾在门框两侧逡巡,大多春联是电脑印制的成品,鎏金的花纹,中规中矩的字体,富寿财喜的寓意,贴在门楣上红红的很喜庆,但也更像装饰品。 正感慨某种人文温度在纸上笔尖的消失,忽于一家院落门前捡到一副好联: 财喜两旺家和睦 猫狗双全人如意 横批:大吉大利 揣测这家人,猫狗绕膝,日子不必富贵,却肯定殷实生动。他们求财求喜,求家庭和睦,求猫狗双全,全是世俗的东西,却真诚可爱,想必天上的神仙也不会拒绝吧。 隔了两家,又得一副: 干一年,累一年,年年不剩钱 活一岁,老一岁,岁岁都珍贵 横批:一脸皱纹 字写得粗大、潦草,像是意气之作,又有珍重之意。想必这家院子住的是个生意人吧,一年累死累活,钱没赚到几个,脸上的皱纹却深了许多,但他又是通达的,钱多钱少,活着就好,就像顾城在诗里写的那样:活在这珍贵的人间,泥土高溅,扑打面颊。活在这珍贵的人间,人类和植物一样幸福,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 这条小巷有看头,藏着真人。 继续走走看看,却再无惊喜收获。大部分春联都是类似的内容,颂春的、咏马的、迎福的、接财的、贺喜的、求平安的,一样的世俗庸常,也一样的喜气盈门。 转悠了大半天,小女儿说,这就是你说的好东西。 我扑哧一笑,说嗯。 春联是写在春天的吉祥话,一笔一画,都藏着人间最朴素的心愿。普通人家的寻常日子,也因为这一抹红与黑,有了滚烫的盼头和温柔的念想。而我牵着小女儿的手,走过这林林总总的祈愿,多像走过了万千个姹紫嫣红的春天。 ( 编辑:tln ) |
写在春天的吉祥话
□华之
来源: 发布日期:2026-02-24 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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