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幽处,岁月无声
梁小卫 今天要去探访的地方叫“小龙门”,位于渑池县段村乡石门沟。从县城出发,沿241国道向北,翻越崇山峻岭,一路峰峦叠翠,行车约四十公里便可抵达。 说起“小龙门”,绕不开宋仁宗年间的渑池县令徐无党。 史载,徐无党,初名光,浙江永康人,北宋皇祐五年(1053年)礼部试第一(省元)。《文献通考》载:“省元徐无党,状元郑獬。”至和元年(1054年),他出任渑池县令。在任期间勤于政事,体察民情,足迹遍布渑池各地。一日,从随从小吏口中得知有一处“人迹不可到”的小龙门,便跋山涉水前往探访。随后写下千古名篇《小龙门记》,并亲书碑文,命僧惠仙镌刻,藏于西崖洞穴。 徐无党后任郡教授、著作郎、政和殿学士,元祐元年(1086)卒,年六十二。其成就主要在文史,欧阳修评价其文章,“如水涌山出,其驰骋之际,非常人笔力可到”。 站在石门沟口,抬头望去——天被两壁山崖裁成一条线,蓝汪汪的,悬在头顶,高高的,远远的。一条山路贴着崖壁伸向远方,窄处不过两三丈,果然是一夫当关的去处。路的一侧,涧水从深山里淌出来,清冽冽的,哗哗地响着,在石头间撞碎成银白的水花,又汇聚流走。 两座大山像是被天神一刀劈开,齐齐地让出一条缝来。岩壁刀削斧劈,直上直下,青灰的石头泛着冷冷的幽光。这光景,颇有几分洛阳龙门石窟前伊水两岸的架势——只是小些,静些,也寂寞些。“小龙门”这名字,当真不虚。 唐代骆宾王曾写过一首《过石门》:“层岩远接天,绝顶上栖烟。松低轻盖偃,藤细弱钩悬。石明如挂镜,苔分似列钱。暂策为龙杖,何处得神仙。”这诗里的意趣,仿佛专为今日而设。 据民国十七年《渑池县志》记载:“小龙门:在治北九十里,两山中断,峭立若壁,涧水澄澈,激流其中,景与龙门相亚。小龙门洞:两壁峭立,一水中流,怪石森列,状皆狞丑,石崖、洞穴如龙门佛龛,或谓之石门。宋徐无党有记。”读这段文字时,人还未到,脑子里已有了画面感。等真站在这里,才知道那画还差几分颜色。 出发前,我特意查找了徐无党《小龙门记》中的句子:“两岸皆石壁峭立”、“水声溅溅流其中”、“怪石甚丑,坠在涧中”。近千年前的文字,今日读来,竟像刚刚落笔。九百七十多年后的我站在这里,时光仿佛打了个盹,眼前的峭壁、水声、石头,与他笔下别无二致。 沿着山路往深处走,涧水一路陪着。水不深,清得能数清河底每一颗卵石。那些石头被水流打磨了不知多少年,圆润光滑,静静地躺着。石缝里长出菖蒲,绿油油的,在水里轻轻摇着,像在招手,又像在梳洗。偶有浅潭,水面平得能照见人影,两岸的山色和头顶那一线天空都倒映其中,虚虚实实,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幻。空气湿漉漉的,满是水汽和草木的清香,深吸一口,整个人都觉着清凉。 山路一折,迎面一块巨石横在涧中,歪歪斜斜,从上往下探着身子,像要伸手够什么,又像随时要滚落下来。徐无党在《小龙门记》里也提过它——“自上而下瞰,若将急坠,垂手授之,然而状皆可骇”。千年前吓着徐县令的石头,千年后还蹲在这里,朝每个过客龇牙咧嘴。我站定了看它,忽然觉得它并不骇人,倒有些憨态可掬,像一头蹲了千年的石兽,守着这条山谷,也守着那篇《小龙门记》里的一字一句。 绕过巨石,山壁渐渐向后退去,眼前开朗起来。有一条水泥小路弯弯曲曲,从沟口向北伸向村子深处。这个小自然村叫宋沟,路边石屋石墙,绿树繁茂,石巷交错。有两位老人坐在门前的石板上,一边聊天一边剥蒜。看见我这个外乡人,他们笑着点点头,又低头说他们的话去了。我忽然想起徐无党《小龙门记》里的句子:“有野人十餘家,悉引渠激水为硙。问其人之姓氏与年几许,皆不能道也。又问今何时,云亦不能知也。”近千年过去了,山里的日子依然这样慢,仿佛还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经多方寻访,得知徐无党亲笔书写的《小龙门记》石碣,现存于宋沟村民王海岐家中。在王家庭院,我见到了这方宋代石碣:长0.61米,宽0.52米,厚0.16米,碣较为完整,右上角缺损,佚失数十字,但“至和元年”和“徐无党记”的时间和人名犹存。据村民回忆,在1947年,该“石碣”被运至村北山上的朝阳寺,后因年久失修寺院坍塌。为保护文物,20世纪90年代,王海岐将其运回家中保存至今。 在宋沟村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粗得四人才能合抱。村里老人说他爷爷的爷爷在世时,这棵树就这样,说不清它有多少岁了。老槐树的树冠撑开好大一片浓荫,把午后的日光筛成一地碎金。我找了块石头坐下,靠着树干闭了会儿眼睛。树皮粗糙,硌在背上,却有一种踏实的感觉。一阵风吹来,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在低语什么。那一刻,突感不知自己身在何时——是今日,还是千年前?恍惚间,仿佛徐无党会从哪条石巷里走出来,穿着宋人的衣衫,微笑着向我拱拱手。 石门沟里有四龙庙、赵沟、南岭等村庄,当地人称之为“七沟八圪塔”,山峦起伏,河谷纵横。当地有这样一段谚语:“上山把云钻,下坡到河边,对面能说话,相见得一天”,借以形容山高、沟深的复杂地形。也正因为当地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使得这里的牛心柿不仅个大微甜,加工成柿饼后,更是回味悠长,被国家知识产权局认定为地理标志保护产品。 相传汉代,王伯昌回渑池石门沟省亲,返京时将乡亲所赠的牛心柿饼献于景帝。他当众取一枚柿饼放入缶中,加冷水搅拌,柿饼竟化成糖浆。景帝尝后甘甜如蜜,连声称赞:“糖柿,糖柿!”见缶底有颗柿核,问其用处。王伯昌答:“百姓已用嫁接法,核本无用。”景帝自语:“柿饼珍奇,内核不必。”金口玉言一出,从此石门沟一带的牛心柿再无核。 返程时太阳已偏西,石门沟里开始起雾,薄薄的水汽从河面蒸起,丝丝缕缕,把峡谷罩得朦朦胧胧。再望那块怪石,雾气一裹,竟显出几分仙气。我忽然有些明白,当年徐无党为何非要把石碑藏进岩穴——有些地方,有些东西,是不需要太多人知道的。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等着有缘人,便好。 车子发动时,我回头望了一眼,石门沟口的轮廓正一点一点被暮色浸染,像一幅水墨在宣纸上徐徐洇开。那“小龙门”依旧静立,徐无党的碑也还安睡在村民家的院子里。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道水,只是被晚风洗过,多了几分清寂。石门幽处,岁月无声,只留下一抹长长的余韵。 ( 编辑:tln ) |
石门幽处,岁月无声
来源: 发布日期:2026-05-14 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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