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青

　　听老辈人说，这片芦苇地，很早以前就有。很早以前是什么时候，没人能说得清楚。

　　芦苇地位于我们上洼的洼中心。父亲说它是我们上洼的心，母亲说它是我们上洼的肺。我不知道父母亲说的对不对，但知道这片芦苇，是我们上洼人生活不可缺少的宝贝疙瘩：苇叶包粽子，一股青草香;苇篾编席子，人们用它晾菜，晒粮食;人老之后，棺材上也要盖一顶席子;芦苇中的老弱病残，也会被人砌进围墙，成为墙壁的筋骨。

　　每年端午前几天，母亲就会带我和姐姐去芦苇地掰苇叶，我们那里叫“采青”。来采青的人三三两两散在芦苇地里，隐隐约约时高时低地说话，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有时会在一片青碧中露出一点影影绰绰的红，循着这抹红，准会出现一张水灵灵的桃花面。

　　挑选芦苇中间部分最大最宽的几片掰下来，整整齐齐码在竹篮里。母亲和姐姐为了掰到好苇叶往芦地深处走去。我个子低，够不着中间的大苇叶，半天也挑不到几片满意的，渐渐就对掰苇叶失去了兴趣。

　　这时候，水渠边散发着幽幽香气的水芹菜引起了我的注意，它的茎秆纤细、碧绿，半浸在粼粼水流中，茎节处微微泛着淡紫色，一节节向上舒展。叶子像一片片羽毛，边缘带着细密的波浪纹，叶脉在阳光下透出琥珀色。

　　这种水芹菜香味浓郁，到处都是，老家人拿它渍酸菜。母亲渍的酸菜在我们家最受欢迎，她拈起一束茎梗对着晨光端详，那些半透明的绒毛像婴儿胎发般柔软。“要挑叶尖带紫晕的。”她的指甲划过翡翠色的茎管，“听，沙沙响的才够脆生。”

　　竹匾放在井台边，母亲把水芹菜浸在瓷盆里，井水沁得她指节发红，叶片却愈发鲜亮。母亲教我撕开粗茎的纤维，露出象牙白的芯子，这动作要轻柔，像给水芹菜梳辫子。

　　酸菜缸蹲在厨房暗角，洗好的水芹菜在开水里打个滚，捞起，放凉。绰菜水里荡些稀面糊，再次滚开后备用，把芹菜一层层放入缸里，码齐，抚平。母亲的手掌在碧玉堆里起伏，压上河卵石，“哗——”翠绿的芹菜面汤汁入缸，瞬间浸没卵石。盖盖，静待七日，掀开蒙着棉布的缸盖，酸香从缸缝里钻出来，勾得人喉头发紧。夹一棵晶亮的菜梗，咬下去先是清凌凌的酸，而后涌出山泉般的甜凉。

　　灶台上的光影每天往西挪半寸，缸里的咕咚声渐渐低下去。开缸那日，祖母用长竹筷挑起一簇琥珀色的菜丝，那些曾经倔强支棱的茎叶，此刻柔顺得像浸过三春烟雨。

　　夹一碟酸菜放上盐、蒜末、油泼辣子，就着红豆椮子饭，大人娃娃都能多吃一碗饭。我尤其喜欢母亲拿它和豆腐一起煎了做酸菜包。水芹菜的野味此刻得到驯服，和豆腐的小家碧玉十分相宜。

　　苇地里还有一种菜，也是我的最爱。叶片呈卵形，茎呈四棱形，浑身毛茸茸的。它淡紫色的小花像少女的唇，成串生长，形似一串小铃铛，大名宝塔菜，我们叫它小名，地蚕。

　　这种菜最迷人的部分藏于地下，乳白色半透明形似螺旋塔楼又像蜷曲的玉蚕。长约二三厘米，表面有环状节痕，质地脆嫩。生食清甜多汁，带一丝薄荷的清凉。泥里刨出来，清水洗净直接啃食，清甜解渴。也可凉拌，是夏日开胃凉菜。故乡的人们喜用它们做泡菜，和小米椒、嫩姜共浴盐水，七日即成。泡好的地蚕酸甜脆爽，咀嚼时“咔哧”作响。

　　上学后看书，《本草纲目》记载其“甘平无毒，润肺益肾”。清代美食家袁枚在《随园食单》中记载“地蚕”做法：“盐水焯之，拌以姜醋，可佐清茶。”

　　有时候，还会遇到一窝鸟蛋，探头看，有些鸟蛋已经破壳，新生命蜷缩在蛋壳里，脖颈上还覆着层薄膜，随着呼吸轻轻翕动。只见它们半透明的眼皮紧紧闭着，却在每一次细微的唧鸣声中颤抖，粉红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若隐若现，绒毛在风里打着颤，蜷成团的小胸脯剧烈起伏，小爪子无意识地抓挠着，喙尖还沾着破壳时啃下的碎屑。待要伸手，几声凌厉的鸟鸣阻止了我，抬头看，只见两只老鸟扑棱着翅膀，似有驱赶外来者之意。

　　有时也会遇见兔子，毛茸茸的一团灰，机警地转动双耳，小小的三瓣嘴快速地翕动着，红眼睛半眯着左顾右盼……

　　后晌，母亲和姐姐掰苇叶回来。一把把苇叶叠放在竹篮里，低眉顺目，像待嫁的新娘。

　　晚上睡觉前，母亲把剥好的干板栗同小米、红豆，用清水浸泡，红枣洗净备用。第二天一早，把苇叶在沸水中翻滚片刻，捞出来放凉。苇叶褪去青涩，当它从锅里被捞起时，水珠顺着叶面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翡翠般的光晕。

　　将四五个苇叶并排，旋转成圆锥形，在锥型筒里放上小米、红豆、板栗还有红枣。再把苇叶调转方向旋转一圈，就把这个锥桶口封住了。再用灯草松松缠一圈，轻轻缚住，一个粽子就成了。

　　铁皮灶台立于院中，架上大铁锅，青碧的三角粽挤挤挨挨排在锅里，像一群刚出窑的绿瓷兵马俑。纵横放上几根木棍，压上一块三四斤的石头，最后倒两桶水，使水面没过粽子。先大火蒸煮，再小火焖，直等到日落西山，暮霭沉沉。

　　煮透的苇叶褪成檀木色，捆扎的灯草在热气里呈深褐色，每道褶皱都蓄着滚水的体温，蒸汽裹着糯香漫上来，整锅粽子便活过来似的，鳞次栉比如逆流的鱼群。咬一口软糯清甜，唇齿留香。

　　那片芦苇地也许早已消失了踪影，而那奇异的粽香却总在季节里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