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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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去的太阳

□赵仕华
来源: 发布日期:2026-07-21   打印

  太阳最毒的时候,我在田坎上割草。

  那年我过生日,农历七月,正是烤烟打顶的季节。早上我妈煮了两个鸡蛋,说今天你生日,多吃点。我剥了一个,蛋白烫手,蛋黄噎嗓子。

  上午跟妈去地里给烟叶打芽抹顶。烟叶长得比人高,叶子宽大厚实,上面沾着露水和黏糊糊的烟油。太阳越升越高,晒得脖子发烫,汗顺着脊背流下来,衣服贴在身上,湿漉漉的。

  到了中午,妈让我先回去。我没回,想着趁中午大家歇着,去田坎上割点草,家里的牛还等着吃。我背着背篓,沿着田坎一路割过去,割了大半篓,用手按实了,又继续割。

  手伸进草丛里,碰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嗡”的一声,一群马蜂炸了窝似的飞出来。我右手背上被蜇了一下,左手腕又挨了一下。疼得我扔了镰刀就跑,手背肿起一个包,火辣辣的,手腕也肿了一圈,手指都弯不了。

  我背上背篓,一边哭一边往家跑。我妈用肥皂水给我洗伤口,又找了牙膏抹上,还用大蒜擦了擦,肿了两天才消下去。

  现在,办公室有空调,家里也装了空调。但我还是习惯用电风扇,开最小档,风呼呼吹着,盖条薄被子,睡得踏实。怎么说呢,空调吹久了浑身不舒服。风扇不一样,风是软的,像小时候夏天的夜晚,我妈拿蒲扇给我扇风,一下一下的,扇着扇着我就睡着了。

  小城中心有个观光园,旁边就是母亲河。我有时下班早,会去河边坐一会儿。看河水流,看天边的云慢慢变色。

  那天在河边看到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散步。护工停下来接电话,老人就一个人待在那里,看着河水发呆。我走过去,想帮他调整一下遮阳伞的角度,他摆摆手,说不用。

  他说:“太阳也老了,不晒人了。再说,老了也不怕晒了。”我愣了一下。是啊,太阳也会老。中午的太阳是烈的,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到了傍晚,太阳就老了,光变得柔和,温度降下来,不再咄咄逼人。它知道自己快下山了,就把最后的光洒在河面上,洒在那个老人的脸上。

  我看了看手机,快七点了。往回走的路上,路过一个水果摊,西瓜切成一块块的摆在案板上。老板招呼我,来一块吧,包甜。我买了一块,咬一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甜是真的甜,可吃完嘴里有点涩,大概是瓜籽没吐干净。唉,人生大概也是这样,甜的苦的混在一起,分不太清楚。

  小时候被马蜂蜇了疼得哭,现在想起来,倒觉得那是个特别的生日礼物。那时的太阳年轻,有力气,能把人晒得脱皮。现在太阳老了,温和了,可我还是怀念那个毒辣的夏天。

  也许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个老太阳。它曾经热烈过,燃烧过,把最好的时光都给了你。后来它慢慢落下去,不再刺眼,不再滚烫,可你知道它还在那里,在你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 编辑:tl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