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下马头”的村子
梁小卫
很久以来,一直想写写一个小村子——渑池县下马头村。它既非名村古镇,也不是我的家乡。但我对这里却有着一种特殊的情愫。
一
从渑池县城出发,沿渑张公路西行约三公里,便是下马头村。
村子为什么叫“下马头”?村里人会告诉你,很久以前,村西头有一棵大荆树,树旁有个下马头寨,传说周文王曾在此下马拜荆。周文王为何要在这个地方下马拜荆呢?
![]() 相传商朝末年,西岐部落首领周太王(古公亶父)喜得孙儿,取名姬昌。姬昌自幼聪颖过人,四岁能文,七岁读书便可一目十行。周太王为他请了一位博学多才的公孙先生。在先生的悉心教授下,姬昌学业精进,却渐渐生出骄傲之心,时常逃学嬉闹。公孙先生屡次训诫,他表面听从,实则不以为然。
公孙先生便用荆木做了一块二尺长、三寸宽的木板,放在桌上。每当姬昌不好好读书,便以此板责打其手掌或臀部。严师出高徒,姬昌从此发奋苦读,深研安邦定国之策。公孙先生亡故后,姬昌用那块曾责打过他的荆木板,为恩师做了一块牌位,每逢年节,焚香摆供,以寄哀思。
后来,姬昌成了西方诸侯,史称周文王。一次,殷纣王在朝歌大会诸侯,文王奉旨前往,途经渑池,路过此村,忽见村头长着许多高大挺拔的荆树,形神兼具,非同寻常。文王睹物思人,想起自己能有今日之成就,全赖恩师当年严加教诲——那荆条曾化作戒尺,鞭策后学,终使其成为栋梁之材。于是,他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参拜这棵荆树,以表尊师重道之心。此事遂成千古佳话。
![]() 因周文王在此下马拜荆,后人感念其尊师之德,便将村子命名为“下马头”。村里的老人说,下马头村又名“拜荆处”。二十世纪中期以前,村里还保留着“拜荆处”的牌坊。村中刘姓是大姓,家族的钱褡等用品上都印有“拜荆处”的堂号。很久以前,村里还有一座刘氏祠堂,是明代从山西洪洞县迁来的刘姓人家为纪念先祖所建。
据史料记载,下马头村清代属西一里,1927年属西区,1949年属二区,1956年属黄花中心乡。1958年建立下马头大队,属城关人民公社。此后区划几经变更,1975年析置池底人民公社,1984年改称下马头村民委员会。2005年乡镇区划调整,随池底乡并入陈村乡至今。
![]() 二
说起下马头村,对我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把时间的指针拨回到1972年,正值“文革”时期。我的父亲被扣上“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帽子,下放到渑张公路下马头道班劳动改造。母亲也随之把户口迁到这里,和村民们一起干农活挣工分。据母亲回忆,当年一家人就住在下马头道班一间不足十五平方米的小瓦房里。这里,也是我出生的地方。零到三岁的幼年时光,我是在下马头村度过的。
直到现在我还能清晰地记得,下马头道班的青砖围墙,围墙上有一排砌成十字造型的花砖,院子里有一眼带辘轳的水井,井边有个洗衣服的水池,道班的大门是两扇红漆木门,门口种着许多高大的杨树。当年的公路还是沙石路面,道班不远处就是公共汽车站牌。记忆中,父亲还曾带我到离道班不远的下马头河边去捉鱼。
下马头的村民淳朴、勤劳、善良。母亲是外来插队落户的,却从未受过排挤。我们一家在那里生活的三年多时光里,与当地村民结下了深厚的情谊。我生在冬月农历二十三,自幼体弱多病,有好心的村民说可能是因为我“命硬”,得认个姓刘的“干达”,才能把坏运“流”走,把健康“留”下。于是在热心村民的撮合下,我从小还在下马头村认了一位心地善良、为人憨厚的“干达”。母亲说,当年我们一家三口离开下马头回城时,许多乡亲依依不舍,村民赶着生产队的胶轮马车一直把我们送到县城。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五十多年过去了,人生已是中年。当年的道班房早已不在,下马头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儿时的记忆,却时常浮现在眼前。
三
一年中最美的四月天,我又一次来到了下马头村。
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一片,铺展到远处的山脚下。风从田野上吹来,带着青草的清新和泥土的味道。村口的几棵泡桐树正开着花,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甜香。
下马头村子不大,地理位置却十分重要。渑张公路穿村而过,车辆川流不息。修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运煤专线——渑张铁路从村后静静地穿过,偶有火车经过。村里的水泥路干干净净,两边是各家各户的院子。有的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有的门口种着几株核桃树。
沿着村路往里走,能看到几处晚清时期的老房子。青砖灰瓦,木门木窗,虽然有些破败,却依稀可见当年的模样。门楣上的砖雕、屋檐下的瓦当,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却透着一种朴素的美。
站在这样的老院子里,你总能感觉到一种沉淀下来的东西——不是破败,而是历经岁月后的从容。想想这村子里的人,一代一代,在这里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老去。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悲欢离合,早已融进了这片深情的土地。
下马头村很小,小到地图上可能找不到。下马头村很大,大到能装下三千年的传说、五十年的记忆,人情的温暖和生命的从容。对于曾在不是故乡的地方度过童年的人来说,那些早已消逝的旧时光,就藏在心中最柔软的那个角落里。
四
下马头村的南面有一条河,当地人习惯称它为下马头河。沿着河岸走了走,春日的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河岸两边种着高大的杨树,微风吹过,新发的嫩绿枝叶向着太阳招手。河底的水草顺着水流的方向倒伏着,绿莹莹的,偶尔有几尾小鱼钻出来,倏地又不见了。
这条河,古时候叫谷水。《水经注》里记载它发源于马头山的谷阳谷,流经渑池、新安。可在下马头,没有人在乎这些。他们不管谷水叫什么,只管叫它下马头河。这条河浇过他们的庄稼地,祖祖辈辈在这里繁衍生息,几百年过去了。
河水的声音格外清晰,哗哗的,像是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可我觉得它一直都在说——说给吹过的风听,说给岸边的杨树听,说给地里的麦苗听,也说给路过的行人听。它说了几千年了,从周文王路过下马头的时候就在说,从刘姓先祖沿着它找到这片土地的时候就在说。
在村子里,我碰见一位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他七十多岁了,脸上的皱纹像黄土高原上的沟壑,又深又密。我问他知不知道周文王下马拜荆树的故事,他笑了笑说:“老一辈都这么说,真假咱也不知道,反正传下来就是这样的。”
老人的笑容很坦然。那种坦然里,有一种对历史的信任与温情。传说是不是真的,对他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传说让这个村子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气质——谦逊、恭敬,如同“下马”这个动作本身。
离开下马头村的时候,已近黄昏。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了金黄色,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了饭菜的香味。村口几个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下马头,这个有着三千多年传说的村庄,依然安静地躺在田野里。它不喧嚣,也不张扬,历史在这里留下了一个名字、一个传说,而那些真正的生活、那些平凡的悲欢,都化作了田里的麦苗、门前的泡桐花和老人脸上的笑容。
我想,等到麦收时节一定要再来一次下马头村。到那时,它又会是另一番景象。我还会沿着下马头河边走一走,不为别的,就为看它慢慢地流,听它讲那些几千年的老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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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叫“下马头”的村子
来源: 发布日期:2026-04-13 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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