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长征薪火永续

 

　　本报记者李博

 

　　深秋的卢氏，漫山红叶如焰。莘川坊里，参观者在“红军借粮条”前驻足。泛黄的纸条上，铅笔字迹依然清晰：“今借到高河村李大娘包谷五斗食盐叁斤，工农红军手枪连。”玻璃展柜旁，一位老人眼眶微红，久久没有说话……

 

　　这是卢氏县“铁血长征薪火永续”主题展览的现场。22件由中央档案馆批准、国家档案局1∶1复刻的珍贵档案，25幅非遗烙画，16幅红色剪纸，百余件书画作品，把92年前那场穿越伏牛深山的远征，重新推到了人们眼前。展馆之外，官坡镇兰草村的红军井还在，崖壁上的红军诗还在，陈廷贤的孙子陈晶还在重走那条“七十二道水峪河，二十五里脚不干”的峡谷小道。

 

　　92年的距离，在这些事物面前，并不遥远。

 

　　长征是什么？长征不只是一次军事转移。它是一支队伍在走投无路时，把信任交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百姓；是百姓在寒夜里打开家门，把仅有的粮食交给一支从未谋面的军队；是拿一双烂草鞋也要公开处分的执纪如山；是一条毛毯送给小战士的关怀至暖。长征的密码，不在指挥部的地图上，在货郎的脚板上，在借粮条的铅笔字迹里，在一代代人守着不肯变卖的信物中。

 

　　（一）

 

　　1934年12月，红二十五军近3000人陷入敌军“铁桶阵”。原定入陕路线被重兵封锁，地图上找不到出路。军长程子华没有坐在指挥部里等电报。他把侦察兵撒出去，侦察兵在横涧乡青山村遇到了一位二十岁出头的货郎——陈廷贤。这个走乡串户的年轻人，知道一条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密道：从叫河出发，翻姬家岭，沿水峪河峡谷穿行，“七十二道水峪河，二十五里脚不干”。

 

　　12月5日凌晨，红军主力在陈廷贤带领下悄然出发，绕过卢氏县城，翻越大夫岭，12月8日击溃铁锁关守关民团，跳出了合围。金秋十月重走这条路，涉水而行，脚底乱石崎岖，隔着雨鞋都觉得冻脚。而当年红军走过时正是12月，战士脚上穿的是草鞋，衣着单薄。就是在这样的绝境中，战士们写下“杀上前去”四个字。这是绝境中的呐喊，也是战斗到底的觉醒。

 

　　教条主义的军事地图上没有这条峡谷。它长在一个穷苦货郎的脚板上，长在卢氏百姓的日常生计里。实事求是，在最危急的关头，不是一句口号，而是把信任交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百姓，向实际请教，向群众请教。

 

　　（二）

 

　　这支队伍为什么能让百姓以命相托？答案藏在一些物件里。

 

　　李大娘在寒夜里给红军装满了五斗包谷、三斤食盐，把借条藏进墙头瓦片下的子弹壳里，临终前嘱咐后人“借条不能让人还”。周庭慧冒死收留红军伤员一个多月，战士临别留下唯一值钱的象牙筷子，周家三代人用红布包着，在最缺钱的日子里也没有动过变卖的念头。叶占荣一家两代人先后掩护红军和八路军战士，面对民团严刑拷打，守口如瓶。还有一个小战士，拿了一双群众鸡窝上的烂草鞋，军政委吴焕先查实后，责令照价赔偿、公开处分。老乡提来八双新草鞋求情，处分照旧宣布。执纪如山，关怀也至暖——吴焕先把一条灰色毛毯送给了那个衣裳单薄的小战士。

 

　　在卢氏，军民鱼水情不是一个命题，是一张借条、一双筷子、一条毛毯、八双草鞋。借条上写的是“借”，百姓却从没打算让还；筷子是战士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留给了冒死收留他的老乡；毛毯是军政委从自己身上解下来，披给了一个穿单衣的小战士；八双草鞋是老乡提来给战士求情的，处分照旧宣布，情义也照旧收下。红军把百姓当亲人，百姓把红军当自家娃。

 

　　这支队伍为什么能在绝境中站住脚、走出去？答案不在指挥部的地图上，在货郎的脚板上，在百姓的灶台边，在一代代人守着不肯变卖的信物里。

 

　　陈晶比任何人都更懂得这些物件的分量。作为陈廷贤的孙子，他10余年来做一件事：重走，讲述。他沿着祖父当年带路走过的那条峡谷小道一次次走进去，把“货郎带路”的故事讲给一茬又一茬的参观者。红色蒲剧《布衣英雄》获奖后，他说：“爷爷舍命相助的大义、红军纪律严明的作风，历久弥新。”一个货郎的后人，用脚步和讲述，把祖父那一夜的抉择变成了一代人的精神坐标。传承，有时候不需要宏大的言辞，只需要有人一直在走那条路。

 

　　（三）

 

　　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9月，“重走豫西突围路建功老区新征程”主题教育将新的社会阶层人士引向红二十五军军部旧址，红色资源与产业考察在同一趟行程中相遇。10月8日，“铁血长征薪火永续”主题展览开幕，数十家单位1000余人次依托主题党日走进莘川坊。10月16日，“赓续长征精神奋进复兴征程”英模精神宣讲会举行，《布衣英雄第一人陈廷贤》《一纸借条映初心》把往事推上聚光灯。10月19日，CCTV-13《江山万里新长征》播出《红色热土留足迹伏牛深山产业兴》……

 

　　卢氏的红色故事，沿着长征的地理脉络，走向了全国。长征精神从精神层面推向了发展层面，而最有意味的对照，恰恰在产业里。

 

　　92年前，陈廷贤靠一根扁担、一双脚板，在深山里走出了一条活路。92年后，卢氏县食用菌年产量突破40万吨，综合产值近百亿元，全县三分之一以上劳动力从事相关产业。朱阳关镇——当年红军小股部队佯攻迷惑敌军、掩护大部队突围的地方，如今连片菌菇大棚顺着山坳铺展开来，成了百姓家门口稳增收的“金山银山”。每天清晨六点，菌菇大棚里已经忙活起来，赶在菌菇开伞之前采收，品质最佳。一位在棚里干活的妇女说：“离家近，收入稳定，能照顾孩子，日常生活开销自己就能解决。”香菇之外，连翘种植面积超过100万亩，年产量占全国三分之一，综合产值突破25亿元，“全国连翘第一县”的名号叫响了。中药材资源面积超过300万亩，全产业链年产值25亿元，带动3.8万农户增收。

 

　　但卢氏人清楚，种得出不等于卖得出。郑州海关把帮扶触角伸到田间地头，落地了河南首个规模化食用菌出口原料备案“大基地”。一位企业负责人说，标准化管理之后，干鲜食用菌出口同比增长116.5%，远销13个国家和地区。昔日货郎带路，帮红军突围；今天标准带路，助山珍“出海”。豫西山区的“新长征”，走得同样坚定。

 

　　（四）

 

　　产业在变，路也在变。如今，卢氏建成通车高速公路4条，全县农村公路总里程3000多公里。红军曾经期盼的好日子，在他们走过的大山里变为了现实。

 

　　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建设持续推进，长征原始步道、红军驿站等项目相继落地，7条红色旅游精品线路年接待游客50万人次，加入全国“长征沿线红色旅游城市联盟”，投入数亿元修缮保护26处红色遗址……红色资源沿着长征的地理脉络流动起来，转化为跨区域的发展动能。“以红带绿、红绿相映”，不是一句策划文案，是一条被山水和产业反复验证过的路。

 

　　新时代的长征路，不再有铁锁关和“铁桶阵”，但同样需要把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方法同县域发展的具体实际结合起来，同积淀的红色基因结合起来。陈廷贤当年凭的是对每一条山路的熟悉。今天的卢氏，凭的是对自身资源禀赋、产业基础和红色底蕴的清醒判断。92年前，一个货郎用脚板丈量出的峡谷小道，通向的是陕南的突围。92年后，这条路上的足迹，通向一种更有根基、更有温度的发展。

 

　　这场跨越生死的行军，不只是一次军事转移，更是一场信仰的远征。90多年过去了，卢氏人守护生态，耕耘乡土，传承红色薪火。长征精神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接续传承，生生不息。

 

　　一个不记得来路的民族，是没有出路的民族。卢氏记得来路。那来路，藏在子弹壳里的借条上，刻在崖壁的红军诗里，写在陈晶重走峡谷的脚步中。来路值得反复辨认，因为它指向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