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家沟的山,是连绵不断的青黛,层峦叠嶂,如一幅舒展的水墨画;小沟河的水,是蜿蜒轻绕的蓝绸,波光粼粼,似一缕流动的月光。山茱萸就这般静立在沟畔坡岭,不争不闹,不骄不躁,一岁一枯荣,一岁一深情,将故土的山风、烟雨、流年,酿成我生命深处最醇厚的乡愁。 我与山茱萸的缘分,是父亲亲手种下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改革的春风吹进山坳,乡里送来一车车山茱萸苗木。父亲身为村干部,天不亮便踏着晨露出门,顶着烈日挨家指导。他脚步沉稳,嗓音厚实,每到一户都细细叮嘱:“栽深点,浇透点,这树耐旱,能养家。”苗木分发以后,余下几十株无人认领,他便扛着苗子登上后山,裤脚沾满黄泥,额头凝着汗珠,一锹一锹深挖坑穴,一棵一棵扶稳枝干,动作虔诚,宛如种下满心期盼。他望着我,语气温和而坚定:“树跟人一样,扎下根,就有盼头。”那句话混着泥土的芬芳,如种子般落在我心上,也悄然漫进满山遍野的绿意里。 后来举家迁居上庄,母亲把对故土的念想,一同栽进新家门前的土地。她常轻声念叨:“有茱萸,家才有颜色,有生机。”于是专程奔赴姨奶家刨来幼苗,一路小心翼翼捧在怀中,生怕折损半分柔嫩的枝丫。栽苗那日,她静静蹲在沟壕之中,指尖轻触嫩绿的枝叶,动作轻柔得如同呵护襁褓中熟睡的婴儿。浇水时,她低声细语,似与草木对话:“好好长,好好长。”阳光温柔洒落,镀在她微白的鬓角,铺在松软的新土上,那一片鲜活的新绿,便如星辰般成了平淡日子里最温软的光。我常静坐在门槛上,嗅着风里清甜的草木香,听着母亲打理山茱萸时细碎轻柔的声响,一颗浮躁的心,便一点点安静下来。 2007年盛夏,乌云如墨,暴雨倾盆,山洪似咆哮的猛兽,冲破河岸的束缚。小沟河河水暴涨,浊浪翻滚,裹挟着碎石与黄泥,横冲直撞,顷刻间便摧毁了满沟的山茱萸林。雨过天晴,满目疮痍:枝折叶落,根须裸露,曾经生机盎然的绿意,只剩断梗残枝在泥水中无助飘摇。母亲静静伫立河边,眼眶微红,伸手想去扶起残枝,却又无力地缓缓垂下。她未曾落泪,只一声叹息:“好好的苗,就这么没了。”那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缕微风,却又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我心上。 我以为那片绿意会就此消散,可父辈骨子里的坚韧,从来都深深藏在泥土中。风雨刚歇,父亲扛起锄头,母亲拎起水桶,双双走向那片狼藉之地。父亲弯腰清理碎石,培土固坡,声音依旧沉稳有力:“树没了,土没了,咱再种。”母亲一锄一锄修补被摧残的土地,一株一株重新点燃生活的希望,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渐渐的,鲜嫩的芽尖破土而出,荒芜许久的沟壕,再度漾起动人的绿意。 老屋后山的茱萸树幸存下来,如勇士般安然躲过风雨侵袭,一年年枝繁叶茂,葱茏挺拔。春日绽放细碎黄花,似繁星点点,幽香淡淡,漫溢山谷;秋日挂满累累红果,若玛瑙串串,明艳如火,映红山坡。风过枝叶,沙沙作响,似低声呢喃,诉说着流年里的温暖旧事。如今每次归乡,站在沟畔极目远眺,一边是父母新种的茱萸,嫩翠亭亭,如少女含羞;一边是历经岁月的老树,苍劲葱郁,似老者守望。新绿与老枝紧紧相依,过往与当下缓缓重叠,时光仿佛在此刻温柔停驻。风雨能折断草木,却折不断坚韧人心;生活纵然历经跌宕,终究能拨开阴霾,向阳而生。 后来我背上行囊远行,走过繁华都市,见过名花奇卉,阅尽人间春色,心底最难以忘怀的,依旧是柴家沟那片朴实的山茱萸。它没有松柏的挺拔伟岸,不与桃李争春斗艳,却以最安静从容的姿态,守护着一方水土,温暖着一户人家。失意落魄时,我想起父亲栽树时的坚定执着;迷茫无措时,我念起母亲补种时的温柔坚守。 人生如草木,风雨皆修行。风过沟畔,枝叶婆娑。柴家沟的山,一年更比一年绿。 ( 编辑:tln ) |
柴家沟的山茱萸
□常帮娃
来源: 发布日期:2026-03-10 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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