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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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不识旧时人

□华之
来源: 发布日期:2026-03-18   打印

  周末,带毛妞出去踏青,离县城七八里地有一个村,是我的老家。骑着车,不知不觉就拐上了回村的路。

  刚开春,村庄外的麦田惺忪,像搁了一冬的旧毯子,颜色泛白,蔫蔫地松软着。但春天的风,已经绵柔起来,拂在脸上滑滑的,痒酥酥的。

  地堰边的迎春花,开得正热烈,一蓬蓬,一簇簇,像一群七嘴八舌的小姑娘,把清脆密集的欢声笑语一股脑儿泼溅在地堰上。也有沉默幼红的梭状花苞,忍俊不禁的时候扑哧一笑,又一朵小小的六瓣花就亮堂堂地绽开了。

  我教毛妞在田野里辨认野菜,路边干枯蓬松的米米蒿下面新发的幼芽,就是白蒿。麦田里像巴掌一样摊开、叶子上有锯齿状的叫荠菜。蒲公英和荠菜长得有点像,不过叶脉上有隐约的血气,泛着红,如果再擎一朵黄色的小伞,就好认多了。

  毛妞对辨认野菜不感兴趣,只顾低头寻找土里的蜗牛壳。她用一根小棍拨拉着,期待那些有螺旋花纹的小白房子里,会忽然伸出一只柔软的触角。

  我想找一种叫笼笼葱的野菜,叶片青挺细长,中间有深深折痕,像半开的剑鞘一样,加上它的剑状花苞,这让笼笼葱有了一身侠气。它的叶子嚼在嘴里甜甜的,从泥土里连根拔出时,不见阳光的嫩茎又细又白,有玉一样莹润的光泽,当然这部分也最好吃了。后来知道它的学名叫鸦葱,但我还是习惯叫它笼笼葱,像叫小名一样亲切。

  我想挖一棵笼笼葱让毛妞尝尝,现在是春天,田野里拿得出手的野菜似乎只有它了。找了半天没有找到,野小蒜也不见踪影。在我的记忆里,野小蒜几乎随处可见,山坡上,地边上,一丛一丛细如青丝、繁茂如梳,几乎让人怀疑是谁家种的。春天的野小蒜鲜香无比,配切碎的干红辣椒放油锅里翻炒,一股呛人的香味就会在锅铲起落间,蛮横又浓烈地霸占全部味蕾。每次母亲在厨房炒小蒜,院子里就会响起一连串喷嚏。但用它夹馍、拌面条,也是小时候能吃到的无上美味。

  春天的晌午,春田寂静,阳光正好。不远处的一块麦田里,一片坟堆柏木森森,蓊郁深绿,像大地深藏的一个秘密。风一会儿热,一会儿凉,像交缠着一条软丝绸的正反面。风中隐约传来几声鸟叫,快嘴快舌的,不知道是不是花喜鹊,但这是田野唯一的声响了。

  蜿蜒的黄土小路上远远过来一个人,背着双手,勾着头,赳赳往前走。仔细看,原来是村里的居年伯,他年轻时走路就孔武有力,现在依然如此,不过头顶已秃,两鬓全白,已是老人模样。

  小时候就是这个人,在某一年春节,把我从一大堆围观的人群中抱起来,抱到村里自制的巨型秋千上。他叮嘱我两手握紧绳子,他在背后一下一下推我,把我推得高高的。风在耳边呼呼掠过,我一时离天空那么近,一时又离大地那么近,便迷恋上了那种飞翔和失重的感觉,坐在秋千上再也不愿意下来。

  大年初一,秋千下围了一大群闲人,都等着荡秋千,可我就是不下来,任大人们百般诱哄也不行,任小孩子哭喊吵闹也不行。最后还是居年伯出主意,让大人们轮流带着我荡秋千,有时带两个小孩,我们坐着,他们站着,用力一下一下地蹬,把我们一次次带到高高的空中。

  后来,大家都陆续回家吃晚饭了,居年伯也走了,孩子们也在父母对我翻着的白眼里一个个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只剩我一个人还坐在秋千上。老粗布般微茫的暮色里,清冽的风从村口扑来,村庄静穆,大地冷肃,秋千在风中微微摇荡,发出吱吱吜吜的轻响,我忽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年就这样被风刮跑了,我身上的一部分也被风刮跑,刮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留下的我,小于荡秋千时那个纯然快乐的我。

  我就那样怅然地坐着,冻得通红的小手握着秋千两边粗粝的麻绳,直到渐渐凝冻的夜色被母亲焦急的叫声划破……

  看居年伯走近,我连忙打招呼,居年伯似乎很吃惊,一下没认出我来,好半天才磕磕绊绊叫出我的名字。我的变化之大,也许已经完全篡改了他记忆中的样子。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小时候读这首诗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那好奇的儿童,而对面正站着一个满脸沧桑的归人。现在再想起这两句诗,我已经是那被笑问的满心失落的客人了。人生角色的转换就是这样陡然,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已经站到自己的对面。

  我赶紧拉毛妞让她叫爷爷,毛妞一个劲往我身后躲。居年伯说:成天不见,不为难娃。憨憨闺女,这儿野菜不多,想吃笼笼葱得去南洼地的坡堰上找,野小蒜现在还有点早,不过西岭地的地堰上应该能找到。

  居年伯走远了。我拉着毛妞,开始在春风中漫无目的地找。毛妞不知道要找什么,一手拿着小棍,懵懵懂懂跟着我走,我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却找不到。

  也许每一种植物都有它们的故乡,它们只在自己住习惯了的地方生长和荣茂,枯朽和死亡,土地也认得它的每一茬子孙,会细心看护,不让它的孩子们随处走丢。

  而我,不是归人,只是顺路经过了这里。


( 编辑:tl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