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脚步,以前是健步如飞的。 那时他正值壮年。开春犁田,老黄牛缓缓起个身,慢腾腾地走出家门,父亲肩上扛着犁耙,裤腿挽到膝盖,火急火燎地往田里赶。老牛不紧不慢,像是要出门踏春去。父亲把沉重的犁耙从左肩换到右肩,急促的步伐像是踩着缝纫机,左右来回倒腾。他大声数落着老黄牛:“老伙计,走快点,这样半晌午都到不了田里。”赶牛鞭高高地举起,又轻轻地放下,只是嘴上不断地吆喝。那个时候的父亲,是无法掩饰对泥土天然的亲近感。 父亲一辈子在土地里打转,春耕、夏种、秋收、冬藏,年年都是如此。农忙之时,父亲光着脚板,穿着一双破旧的解放鞋,踩在乡间的小路上。那个时候的父亲,脚步有急有缓。急的是追赶着节气,把田犁完、把种播下,不误秧苗汲取春光,茁壮成长;缓的是干完一天的农活,陪着老牛坠入夕阳里,慢慢散步般回家。 父亲还是十里八乡的锯匠。谁家接亲嫁女,都要请父亲把上好的香樟树裁成宽大的木板后,再请木匠打成家具。有时接到锯木的活,又遇上要紧的农事,父亲急得直跳脚。为了两不耽误,父亲半夜三更起床,打着哈欠,和母亲在田里忙活。还未沉睡的月亮,把父母那倒映在水田里的身影拉得东倒西歪。那栽成行的秧苗在父亲的脚后,延伸成一行行迎风招展的旗帜。那个时候的父亲,脚步是稳健的,也是永不知疲倦的。 接到锯匠的活,父亲便和叔叔换上工装,带上大锯、墨斗等工具,一去就是好几天。在那个还没有电锯的年代,锯匠是个吃香的营生。主家买好的上等木料,都是精打细算过的,要是裁不好,就会造成浪费。为了让主家满意,父亲总要对照木匠画好的家具图,细心量好尺寸,和叔叔配合,用墨斗拉好线,才去动锯开料。小时候,我跟着父亲去看过一次他们开锯。两人各站一边,脚步一前一后,什么时候移动,每次移动多少,父亲心里都有数。闪亮的锯齿沿着细细的墨斗线,“唰唰唰”地一路向前,纷纷扬扬,洒下一条清香的木屑线。父亲的脚步就踩在这木屑里,那厚宽的脚印一层压着一层,如同重重叠叠的鱼鳞片。主家不用看锯成的木板,只要看看那成行的脚印是不是匀称,就知道这锯匠的手艺如何了。 寒暑易来,四季往复,父亲用他的勤劳与坚韧,撑起了这个家,也教会了我作为一个男人应有的责任与担当。成年后,我外出求学、当兵入伍、转业工作,最终在千里之外的城市里安了家。偶尔回趟老家,也是数着日子,急匆匆返回工作岗位,把老家当成驿站,与父亲一起的日子也就屈指可数了。去年春节回家,我陪父亲去了一趟自家门前的菜地,却见父亲的脚步,再也没有以前那样轻快。以前十分钟的路程,父亲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当我催他走快一些时,父亲笑着说,你还以为以前呀,老了,自然走得慢。那一刻,我为自己的冒失感到羞愧不已。原来,父亲也会老去。他那慢腾腾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老黄牛,那份不紧不慢,是风霜雪雨的馈赠,是岁月的叹息。虽然父亲再也无法做到脚下生风了,可他那坚实的脚步,却是我终其一生学习的榜样。 父亲在前头慢慢走着,不再说话,也不再焦急。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微驼的背影和那双走得有些沉缓的脚,我的眼睛不自觉地模糊了。我曾以为一生也追不上他那风风火火的脚步,如今,我却要学着适应他慢下来的节奏。往后的路,就这样陪着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脚下这条他走过千万遍的路,连同他的辛劳与坚韧,正稳稳地铺进我的生命里。 ( 编辑:tln ) |
父亲的脚步
□肖日东
来源: 发布日期:2026-03-18 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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