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驿旧梦今犹在

　　在渑池县洪阳镇境内，有一个村子叫义昌。从县城出发，沿老310国道一路向东，约二十公里便可到达。

　　村子北面，青龙山、马头山连绵起伏，山势不高，却层层叠叠，义昌村就静卧在这片浅山丘陵之间。两条小河穿村而过，贴着田埂向南流去，连霍高速如一条飘带，从村边轻轻滑过。

　　我此来，是想寻一寻崤函古道上残存的那些旧梦。

　　义昌的“古”，是有根底的。公元前204年，楚汉相争正酣，刘邦屯兵渑池以东。三老董公拦路进言：“臣闻‘顺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无名，事故不成。’”他劝刘邦为义帝发丧，以讨逆为名，师出有名。刘邦依计而行，果然旗开得胜。后念及董公之功，遂在此地立“昌义坊”、建董公祠，“义昌”之名由此而来。

　　村民告诉我，村里有两棵古槐，已四百七十多岁。我寻到其中一棵，树干粗得两三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枝叶却依然繁茂。阳光从叶缝间漏下，碎金般洒了满地。我想，它们是这村子最沉默的守望者——明朝时，它们或许还是幼苗，听惯了驿道上马蹄声碎，看惯了商贾驼队迤逦而行，这一切都被收进了年轮。古槐不语，只是年复一年地发着新芽，把一代又一代人的故事密密封存。

　　古槐树下南侧，平放着一块“良医太学生静斋平老先生神道碑”。据载，此碑是为纪念乾隆初年的良医静斋平而立。当时豫西瘟疫流行，静斋平精通医道，倾尽家财，救治贫苦百姓，且不收分文，甚至收留孤寡病患直至病愈，深得乡里敬仰。先生去世四十年后，由豫西进士、举人四十余名及百余乡绅联名，在义昌古镇西、崤函古道旁立此神道碑，以志其德行不朽。

　　村东有一口“扳倒井”。传说西汉末年王莽篡位，追杀刘秀。一日刘秀逃至此地，人困马乏，见一口井，但因天旱井水枯竭。刘秀情急之下扳住井口，祈愿水出——那井竟真的斜了，清泉汩汩涌出，解了人马之渴。我探身望去，井内水光幽幽，映着半片天空。传说是假的，井是真的，人心里的那份念想，也是真的。

　　村里古宅不少，保存最完整的是平家大院。这座清代古民居至今仍有人居住，院中砖雕、木雕、石雕虽历经百年风雨，花样依然栩栩如生。相传明万历年间，平家先祖从义马三十里堡迁至义昌。平家兄弟五人，老二平青云曾任官职，老四平祥云在义马开煤矿，生意红火。据传，平青云早年跟随国民党陆军上将张钫担任卫士，中原大战张钫战败，平青云背着他奔逃四十里，在当时颇有名气和势力。

　　村东南的盘龙山上，有一座玉皇阁。相传原是刘邦为纪念董公所建的义昌亭。唐显庆三年(658年)，武则天往返于东、西都之间，路见此亭，念及史实意深，遂改亭为阁。关于此阁还有一个传说：玉皇大帝巡游义昌，见此地人杰地灵，便托梦给村民，想建一座行宫。大伙醒来一聊，竟做了同一个梦，又惊又奇，立刻动工。这时来了个白胡子老头，衣衫破旧，说：“我也来出一把力。”众人看他年迈，随口道：“您老就打打下手吧。”老头也不多话，每天在木头上用墨斗比比画画。一个月后，墙砌好了，工头才发现老头不见了，嘟囔道：“疯老头，混吃混喝就溜了!”一气之下抬脚狠踹木头。木头顿时四散飞开，变作大大小小的房梁、楔子和椽，严丝合缝，无一多余。众人大惊，方明白遇上了神仙。

　　村北的马头山上，有一处曹操寨。史载，建安十七年(212年)，曹操西征巴汉时，曾在此修崤函古道北道(北山高道)，集坚守、防御、烽火台等功能于一体，同时建有大型军寨。如今寨墙早已坍塌，仅存石头地基，但厚度、走向仍清晰可辨。寨内还遗存汉代古井和一尊巨型石兽。据介绍，这个倒地的石兽叫“汉八刀镇山虎”。站在寨上远眺，崤函古道蜿蜒如带，连霍高速上车辆川流不息，古今交通在这里交会，有一种时间被折叠的奇妙之感。

　　夕阳西下，把古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初夏的晚风吹散了春天，树影婆娑间，似乎还能听见两千多年前三老董公那慷慨激昂的谏言。史册未尽之处，原来还有炊烟袅袅、槐香四溢。这片土地的春秋，一直在民间静静绽放，从未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