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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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醒

□归田
来源: 发布日期:2026-03-31   打印

  多少年后,我在我的故乡,被一只公鸡唤醒。严格地说,这里并不算是我的故乡,如果把故乡定义为“出生或长期居住过的地方”的话。

  这个地方是我父亲母亲出生的地方,我是在我父亲用一根扁担把一个家挑到卢氏后出生的,但这里有我父亲母亲的坟墓,还有他们的父亲母亲,也就是我爷爷奶奶的坟墓,那是我的根,我年年要到那里去上坟。上了坟,脚步便踏实了许多。

  我年年回去上坟,并不在那里住,都是当天来回,这一次却意外地在老家住下了。住下的原因是,我约了同家堂弟一块去上老坟。那里不只埋着我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还埋着堂弟的爷爷奶奶。今年,我们约定,我提前一天回到栾川。

  我住在离老坟不远的村子里,那里有我的大姐,她是我父母逃荒到卢氏前留在那个村子里的,一直跟着我小姨生活。

  大姐家的生活条件如今不错,大姐夫养了些猪、鸡,外甥和外甥媳妇在村里有了工作,他们在路边盖了两层小楼,每个房间都拾掇得很干净。外甥为我收拾了一套几乎全新的被褥,那晚我睡得极其踏实。也许这踏实还来自乡村的宁静,平时乱七八糟的梦也没有再来打扰。

  我睡得正香的时候,突然被一声公鸡的鸣叫唤醒。那声音有些遥远,又有些陌生,我用了好大一会儿才确定我正住在一个村子里,那是村子里的鸡叫。我模糊地判断,时间大约在凌晨四点,看了看手表,正是四点半。

  对于“公鸡叫醒服务”,我还是有一点感受的。小时候,母亲喊我上学,叫不醒我的时候,就会说,鸡叫三遍了,再睡赶不上趟了。那时候我就知道是五点了,还要跑十五里路去学校呢。

  “公鸡叫醒服务”一般在三至五点,也就是五更天,对应的时辰是寅时。它大约半小时鸣叫一次,要叫五遍才能把天叫亮,我现在听到的应该是头遍鸡叫。

  我最后一次被鸡唤醒是六点,这时我的意识已完全清醒,那也是我手机闹钟的时间,鸡叫几乎与手机铃声同时响起,声音在静谧的乡村格外响亮。

  我赶紧起床,洗漱完毕,提着从卢氏带来的一应冥物来到老坟,堂弟已在坟上等着。我们共同把一些纸条绑在坟上山茱萸的枝条上,在坟前摆上牲肉、水果、干果、馒头之类的祭品,开始在坟前插香、烧纸,然后三叩九拜。

  上坟,在卢氏是没有这么大阵仗的,只要在清明节前一周的某个农历单日子里,到坟上绑了纸条,烧点五色纸和一些冥币就是了。可以不拿供品,也可以不放鞭炮,但在栾川就是另外一番情景。

  栾川是有祖坟会的,每一个姓氏都有,清明祭祖统一定于农历二月十五,这很像卢氏长江流域的一些做法。二月十五,对于栾川的百姓,是一个大日子。这一天,各乡镇街头的饭店人满为患,县城至乡下的条条道路车满为患。我和堂弟祭拜完老坟,只见各路李氏后人正纷纷向祖坟集结,大约三四十家的样子。祖坟会每年轮流承办,凡李家后人,人人有责,连我们已迁往百里开外的也不能免。

  祖坟在一片一亩大小的荒地里,地里栽着一些连翘树。我们把各色纸条绑在连翘树的枝条上,把丰盛供品摆在一个小桌上,把成捆的白纸和元宝、纸钱堆成一堆,齐齐跪下磕头,既是对先人的一种告慰,也仿佛告诉世人,这个家族人丁兴旺……

  天下着小雨,绵密悠长,恰似我们心底涌动的思念泪花。天边一朵朵低沉的云,慢悠悠地飘着,久久不愿离去。我望着云影一路追思,它牵引着我的目光,缓缓沉入遥远的时光深处。恍惚间,我仿佛看见父亲、祖父、曾祖、高祖……他们的身影在岁月里次第浮现。我把李家的族谱郑重地挂在墙上,指尖轻轻抚过一代又一代祖先的名字,循着墨迹,触摸属于我的根脉。

  此刻我突然彻悟:每年一次的清明祭祖,何尝不是一场对自我来路的唤醒?一场对家族血脉的铭记?

  踏在这片埋葬着祖先的土地上,我的灵魂无比沉实。我想起了《国家》这首歌:“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此时,我仿佛看见祖国如天鸡昂首的雄姿,正向着浩渺宇宙高声啼鸣,呼唤着和平、民主、发展的时代强音。


( 编辑:tl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