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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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陈公

□王朝智
来源: 发布日期:2026-03-31   打印

  2025年冬,大雪节气将至,我因身体微恙,久卧家中,终日与旧书为伴、药盏相陪。一日,我拥衾而坐,正对着一册翻得卷边的《夜航船》出神,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一则消息如寒针般刺入眼帘。

  这是洛阳一位故交辗转发来的短信,寥寥数语,却似一块巨石投入心潭,激起千层寒浪——“新安陈明生先生,已于今年八月朔日午时,驾鹤西去了”。消息下方,附着一张朴素无华的讣告,落款日期是公历2025年8月1日。

  我怔怔地僵在原地,手指凝在冰冷的屏幕上,反复摩挲确认那行日期。彼时已是岁尾,这迟来的噩耗,竟在四个多月后才传到我耳中。一股沉甸甸的钝痛,缓缓从心底漫溢开来,渐渐淹没了周遭的药气与书尘。我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着远山的轮廓,云层低缓,仿佛也在为这位老者默哀。

  我与陈先生相识,已是三十年前了。那时,我还是个羞涩怯懦的小年轻,蜗居在一间逼仄狭小的出租屋里,对未来满是茫然与彷徨。因一篇关于地方古迹的短文,机缘巧合之下,我得以结识了当时在三门峡市政府工作的陈先生。初见之时,我心中颇有些忐忑,想象中的“干部”,总不免带着几分威仪与疏离。然而,陈先生却全然不同。他那时四十出头,身着一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面容清癯,眉宇间却无半分官气,眼神温煦得如同春日暖阳。听我结结巴巴地说明来意,他立刻起身,为我沏了一杯清茶,眉眼含笑地说:“后生可畏,能关心这些‘老古董’,是好事啊。”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敷衍与隔阂,唯有一份发自内心的真诚,一种平等相待的暖意。这一面之缘,便是我人生中一段幸事的开端。

  陈先生是经历过大时代风浪的人。他出身于洛阳市新安县的农家,高中毕业后回乡务农,从最基层的村支部书记做起,而后辗转至渑池县化肥厂,再到洛阳市政府、三门峡市政府任职,最终于三门峡日报社荣休。他的平易近人,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通透与谦和。

  陈先生的家庭,亦是其为人处世最生动的注脚。他育有两女,皆被教育得温润贤淑、知书达理,在街坊友朋间颇有口碑。有一次,他的小女儿两口正为琐事斗嘴,陈先生温和地让女儿去厨房帮母亲准备饭菜。客厅里只剩他与女婿时,他亲手递过一杯热茶,缓缓对女婿道:“这丫头从小被我们惯坏了,刀子嘴豆腐心,你是男子汉,胸襟不妨开阔些,多让着她几分。”随后,他又单独对女儿说:“成了家,便是大人了。夫妻本是同心同体,当互敬互让、彼此包容,你那急躁脾气,也该收一收了。”

  更难得的是,陈先生“待婿如子”的话语,绝非空洞的客套。从女婿工作上的点滴关心,到小家庭初立之时的诸多琐碎,陈先生都默默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从生活的方方面面悄然给予支持。或是几句切中要害的点拨,或是一笔不多却恰逢其时的“赞助”,他总做得自然熨帖,从不使受助者感到半分负担与难堪。在他润物无声的调和与滋养下,小两口之间的那点小风小浪,很快便化为和风细雨。眼见着这对年轻人的日子越过越安然,陈先生脸上那舒展而欣慰的笑容,我至今记得分明。这大约便是古人所说的“修身、齐家”的智慧——不尚空谈,不事张扬,只藏在待人接物的分寸里,融在调和家庭的日常中。

  谁料想,陈先生竟就这样猝然离去,。他这一生,从黄土坡地走出,身份几经转换,而内里那份农家子弟的朴厚、读书人的明理、长者的慈爱与公正,却从未有过丝毫变易。他就像一条沉稳的河流,流过不同的地貌,滋养着两岸的草木,默默付出,不事张扬,最终平静地汇入永恒的沧海。

  我摩挲着手中温热的药盏,恍惚间仿佛又看见陈先生清癯的面容,看见他眉眼间那温煦的笑容,听见他温和而有力量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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